从本章开始听曹操那一声“曹!子!玉!”的怒吼,仿佛带着实质的冲击波,震得醉仙楼雅间的窗棂都嗡嗡作响。方才还沉浸在曹攸“均衡大道”余韵中的纨绔子弟们,如同被集体掐住了脖子,欢笑声、丝竹声戛然而止。卫尉公子举到唇边的酒杯僵在半空,酒液倾洒濡湿了华美的衣襟也浑然不觉;旁边那位刚才高声赞叹“御女有术”的子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曹攸只觉得头皮一麻,手中用来敲击伴奏的筷子“啪嗒”一声,脆生生地掉在青瓷碟上,弹跳了一下,最终无助地躺在残羹冷炙之间。他脑中飞速闪过“甲士”、“囚车”、“当众受辱”等凄惨画面,但现实往往比想象更“接地气”。
曹操根本不屑于动用亲卫甲士来对付这个逆子。他大步流星,无视满屋子僵立的少年权贵,玄色朝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径直走到曹攸面前。在曹攸还没来得及组织起任何语言——无论是求饶还是狡辩——之前,那只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茧子、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精准无误地、牢牢地揪住了他的左耳!
“哎呦喂——!父亲!轻点!轻点!耳朵!耳朵要分家了!”曹攸瞬间破功,所有伪装出来的从容和“均衡大道”的风范烟消云散,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道歪斜过去,为了减轻疼痛,几乎踮起了脚尖。
“分家?分了干净!省得你整日用它听那些淫词艳曲,歪理邪说!”曹操怒气勃发,声若洪钟,另一只手指着满桌狼藉的空酒壶和精致菜肴,目光如电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纨绔,“这就是你的‘温书勤学’?这就是你所谓的‘体察民情’?曹子玉啊曹子玉,你真是将我曹家的脸面,在这洛阳酒楼上擦得锃光瓦亮!”
一直跟在曹操身后,试图缓和气氛的大哥曹昂连忙上前,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担忧:“父亲,二弟他年纪尚小,只是贪玩……”
“子修(曹昂字)!”曹操猛地打断他,揪着曹攸耳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疼得曹攸直抽冷气,“你休要再替他遮掩!今日若不让他长长记性,他明日就敢把这醉仙楼的屋顶给掀了!”说罢,他根本不给曹攸任何辩解的机会,揪着那只通红的耳朵,如同拖着一件不听话的行李,转身就往外走。
“父亲!父亲!孩儿知错了!真知错了!回去就抄书!抄《孝经》!抄《礼记》!一百遍!不!两百遍!三百遍也行啊!”曹攸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歪着身子,努力保持平衡,嘴里像倒豆子般飞快地讨饶,试图用数量打动盛怒中的父亲。
曹昂看着二弟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头疼。他只能快步跟上,一边对酒楼里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食客和伙计投去抱歉的眼神,一边低声对曹操劝道:“父亲,街上人多,是否……”
“人多?正好!让满洛阳的人都看看,我曹孟德养了个什么样的‘好儿子’!”曹操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于是,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上演了让所有行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当朝司空曹操,面色铁青,官帽或许都因怒气而有些歪斜,揪着自家二公子曹攸的耳朵,毫不留情地拖着前行。曹二公子衣衫不整(一只鞋还是趿拉着的),月白锦袍皱巴巴,头发散乱,为了减轻疼痛而歪头踮脚的姿态更是滑稽无比,嘴里还不住地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和毫无诚意的讨饶。曹昂紧随其后,一脸“我不认识他们但又不得不管”的复杂表情。
这堪称“社会性死亡”的游街之旅,对脸皮厚如曹攸而言,也堪称煎熬。他甚至能听到路边小贩的窃窃私语和少女们压抑的惊呼(或许还夹杂着几声失望的叹息?)。而对曹操来说,这逆子花样百出的讨饶,只会让他的怒火越烧越旺。
好不容易捱到司空府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前,曹操这才猛地松开了手。曹攸捂着又红又肿、火辣辣疼的左耳,呲牙咧嘴地倒吸凉气,感觉那只耳朵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滚进去!到前厅给老夫跪好!”曹操厉声喝道,看也不看他,当先迈入府门。
司空府,前厅。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曹操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依旧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随手将官帽摘下,放在一旁,露出了因怒气而有些散乱的发髻。
曹攸揉着耳朵,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走到厅中,依言跪下。但他那跪姿也透着几分不情愿,腰背不算挺直,眼神更是不安分地偷瞄着父亲的脸色,心中飞快盘算着对策。
曹昂静立於曹操身侧,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规劝,也有一丝对二弟即将面临风暴的担忧。
而在前厅那扇精美的镂空雕花梨木门廊之后,两双充满好奇与紧张的眼睛,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厅内的一切。三公子曹丕和四公子曹植,像两只偷油的小老鼠,屏息凝神。
“三哥,”曹植压低了他那尚带稚气的嗓音,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曹丕的衣袖,“父亲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二哥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吧?那家法藤条……”他想起了祠堂里那根油光锃亮、韧性极佳的藤条,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曹丕相较于弟弟显得沉稳许多,但他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低声道:“嘘……看二哥神色,虽看似惶恐,但眼神未乱,恐怕……另有后招。”他对这位二哥惹祸和脱身的能力,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仿佛是为了印证曹丕的话,当家仆捧着那根象征着惩罚的藤条,恭敬而肃穆地呈到曹操面前时,曹攸知道,表演的时刻到了。
“父亲!”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悲愤与委屈,眼眶竟然在瞬间微微泛红(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再是刚才街上那副纯粹的耍赖模样,“父亲明鉴!孩儿今日行为确有不当,但若说孩儿是去眠花宿柳、败坏门风,孩儿万万不敢认!”
他挺直了些许腰板,尽管跪着,却努力显出不卑不亢的姿态:“与卫尉公子等人小聚,表面是饮酒听曲,实则是交流近日所学,探讨雒阳时事,父亲常教导,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闭门造车焉知天下事?此乃‘体察民情’之一也!”
他巧妙地将“玩乐”拔高到了“实践出真知”的层面。不等曹操反驳,他继续道:“至于光禄大夫家李小姐与那位王娘子……她们确是因倾慕我曹家文采风流而来。父亲您想,我曹家崛起于微末,如今虽显赫,然根基未稳,正需广结善缘,示人以文雅开放之风。若子弟个个如木雕泥塑,拘谨古板,如何能吸引四方才俊,又如何能彰显我曹家海纳百川之气度?孩儿以诗词会友,以礼相待,虽有孟浪之嫌,然初衷绝非龌龊,乃是为家族声誉计啊!”
这一番强词夺理,硬生生把风流债掰成了“社交策略”和“家族公关”,听得门后的曹植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二哥……好厉害……”
曹操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混账东西!巧舌如簧!交流学问需要去酒楼?彰显气度需要招惹寡妇?你当满朝文武、洛阳百姓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他越说越气,伸手便要去抓那藤条。
眼看雷霆之怒即将降临,救兵终于适时而至。
先是环佩叮咚,衣裙窸窣,丁夫人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步履匆匆地赶来前厅。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脸上带着急切与心疼。
曹攸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的身影,立刻如同见到了救星。他瞬间切换了状态,刚才那点“悲愤”迅速转化为无尽的委屈与脆弱。他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丁夫人脚边,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将头埋在她华贵的裙裾间,声音带着浓重的、恰到好处的鼻音和哽咽:
“母亲……母亲……孩儿不孝,又惹父亲动怒了……可是母亲,孩儿心里苦啊……兄长稳重,弟弟们年幼,唯有孩儿……孩儿胸中亦有抱负,亦想为父亲分忧,却不知从何做起,只能借此排遣……今日之事,确是孩儿错了,任凭父亲责罚,只求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他深知丁夫人心肠最软,尤其受不了他这般“脆弱无助”的姿态。
果然,丁夫人低头看着伏在脚边、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的儿子,再看他那红肿未消的耳朵,心疼得不行。她弯腰扶起曹攸,用绣帕轻轻擦拭他其实并无泪水的眼角,转头对曹操道:“阿瞒!你看看!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子玉是顽皮了些,可他心思玲珑,孝顺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感染风寒,是他日夜守在榻前,亲自试药;前日还特意去白马寺为我求了平安符……他不过少年心性,贪玩好动,你何必如此苛责?难道非要他变得跟个老夫子一般,你才满意?”她细数着曹攸平日里的“孝行”,语气中充满了维护。
曹操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在夫人怀里“瑟瑟发抖”的逆子,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得他发慌。他刚想开口斥责夫人慈母多败儿,又一个更具权威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前厅门口传来:
“哼,何事喧哗?偌大个司空府,整日鸡飞狗跳,成何体统?”
只见已经致仕在家荣养的大长秋曹嵩,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在家仆的小心翼翼地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他虽无官身,但久居上位,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场子。
曹攸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最终的曙光。他立刻挣脱丁夫人的怀抱(动作流畅自然),小步快跑到曹嵩身边,极其自然地搀扶住祖父的胳膊,声音变得无比乖巧、甜腻,带着十足的孺慕之情:“祖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都是孙儿不好,一点小事惊扰了您清静。您千万保重身体,莫要为了孙儿动气。孙儿给您捶捶背……”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握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在曹嵩背上捶打起来,力道适中,位置准确,显然是做惯了的样子。
曹嵩眯着眼睛,享受着孙儿的服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受用的表情。他瞥了一眼被曹操抓在手中的藤条,又看了看一脸怒容的儿子和护犊的儿媳,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孟德啊,不是为父说你。子玉这孩子,是跳脱了些,不甚循规蹈矩。然,我曹家如今已非昔年寒门,子弟若一味拘泥礼法,墨守成规,岂不显得小家子气?观古今成大事者,孰无几分恣意狂放?子玉机敏善辩,才华横溢,虽行事不拘小节,却正显我曹家儿郎之勃勃生气与过人胆魄。些许风流逸事,年轻人嘛,在所难免,只要不出大格,无伤大雅。总比那些唯唯诺诺、庸碌无能之辈要强上百倍。”
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将曹攸的“罪过”定性为“勃勃生气”、“过人胆魄”,甚至抬到了“成大事者”必备气质的高度。
曹操看着眼前这“三堂会审”的阵仗——慈母心软维护,严祖公然偏袒,逆子演技精湛——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难道看不出这混小子是在装模作样?他难道不知道这逆子巧言令色、避重就轻?可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当着父母的面,把这会撒娇、会卖乖、会讲“大道理”的逆子按在地上痛揍一顿?那藤条还能落得下去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满腔的怒火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包含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叹息。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手中的藤条重重地掷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指着曹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滚回你的院子去!禁足五日!抄不完《汉书·循吏列传》和《礼记·曲礼》,不准踏出房门半步!若再让老夫发现你阳奉阴违,定不轻饶!”
“是是是!孩儿遵命!多谢父亲开恩!多谢祖父回护!多谢母亲怜爱!”曹攸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那点“委屈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麻利地磕了个头(姿态标准),起身就要溜。
经过门口时,他还不忘对着门缝后的曹丕和曹植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无声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曹植捂着嘴,差点笑出声,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曹丕也终于松了口气,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曹操无力地靠回椅背,揉了揉阵阵发痛的太阳穴,看着曹攸瞬间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孩子知错就好”的丁夫人和摸着胡须、对“爱孙”表现颇为满意的曹嵩。这逆子,真是他命中的魔星,克星!可奇怪的是,经这小子一番插科打诨、胡搅蛮缠,他下朝时带回的那满腹关于朝局动荡、十常侍愈发嚣张、何进犹疑不决的沉重与烦忧,似乎……也被这闹剧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对这混世魔王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厅内一时寂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曹操仿佛终于从这场家庭内部的风波中缓过神来,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对侍立一旁的曹昂和管家说道:
“罢了……准备下,进行晚宴吧。”
这句话,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也将司空府的日常,重新拉回了看似平静的轨道。然而,无论是曹操眉宇间未散的阴霾,还是曹攸那禁足令下依旧不安分的眼神,都预示着,这洛阳城中的风云,与这司空府内的“热闹”,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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