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形回响 第六章雾洞的回响

王伯家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陆野就到了院门口。篱笆门没锁，他推开时，老旧的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惊得院角鸡笼里的芦花鸡扑腾了几下。

“是野崽啊？”王伯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磨得光滑的竹篮，“来得正好，我刚把早饭热上，吃完咱就进山。”

陆野点点头，没提早上的事，只把馒头递过去：“外婆让给您的，刚蒸的。”

王伯接过去，掂量了两下，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你外婆就是心细。进来坐，喝口热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半袋晒干的草药。陆野坐下时，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猎枪——枪身擦得锃亮，但枪托处有块明显的磕碰痕迹，是去年追野猪时撞在石头上留下的。

“王伯，”陆野端起热水碗，指尖传来温热，“您听说没？最近有人在雾洞那边转悠。”

王伯正掰着馒头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雾洞？那地方除了些破石头，有啥好转悠的？”

“我听……听镇上的人说，好像是来逮鸟的。”陆野避开王伯的眼睛，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说那边有种羽毛带光的鸟，能卖大价钱。”

王伯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馒头，拿起旱烟杆在桌边磕了磕：“偷猎的？这伙人胆子不小，雾洞那边是禁猎区，前几年就立了牌子。”他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前阵子是有过动静，村西头老林家的鸡丢了两只，说是夜里听见有动静，没敢出去看。”

陆野心里一紧：“那您今天还去采菌子吗？雾洞附近的菌子最多……”

“去，咋不去？”王伯把烟锅在鞋底上按灭，“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真碰着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吼两声。再说了，采菌子是正经事，总不能让几个毛贼坏了生计。”他看了陆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小子今天咋突然关心这个？平时让你少往雾洞那边跑，你偏不听。”

陆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是……就是怕您碰上麻烦。”

他没敢说山雀的事，也没说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崖壁和枪声。这些事太离奇，说出来王伯未必信，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中了邪。

两人吃过早饭，背着竹篮往山里走。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路两旁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踩上去湿了裤脚。

“你听。”王伯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陆野也跟着停下，集中精神。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以及……几声极轻的、不属于山雀或斑鸠的鸟鸣，尖锐，带着点警惕。

“是竹鸡。”王伯低声说，“这东西机灵得很，一有动静就躲起来。”他朝陆野使了个眼色，“跟我来，前面那块坡地，竹鸡常去觅食，说不定能捡着几个野鸡蛋。”

陆野跟着王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心里却想着雾洞的方向。山雀记忆里的枪声和“抓住它”的喊声，会不会就和这伙偷猎的有关？那只山雀的伤，难道也是他们打的？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鸟兽声，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树林，听不真切，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王伯也听见了，脸色沉了下来，拉着陆野往一棵粗壮的松树后躲：“别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树干的缝隙往外看。

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辆摩托车，车斗里放着几个铁丝笼，笼门紧闭，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三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围在一块石头旁抽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把改装过的气枪，枪身闪着冷光。

“……那老东西说的到底靠不靠谱？”一个瘦高个吐掉烟蒂，踢了踢脚下的石头，“都转悠三天了，连个鸟毛都没见着。”

“急啥？”另一个矮胖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张老三说了，那鸟只在雾洞附近活动，尤其是清晨和傍晚。再等等，说不定今天就能碰上。”

“我看悬，”第三个男人叼着烟，眯着眼往雾洞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地方邪乎得很，前几年就有人进去迷了路，出来说看见过发光的东西，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瘦高个嗤笑一声：“发光的？我看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咱只要抓住那只‘光羽雀’，就够哥几个快活大半年了，管它邪乎不邪乎。”

陆野的心跳猛地加速——光羽雀？难道就是山雀那种？

王伯的手紧紧攥住了陆野的胳膊，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别冲动。”

那三个男人又说了几句，收拾好东西，背着枪往雾洞的方向走去。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渐渐远了。

王伯这才松开手，长出一口气：“果然是偷猎的，还带了家伙。”他看着陆野，眼神凝重，“你先回去，告诉我婆娘，让她赶紧去村委会报信，叫上村里的年轻人过来。我在这儿盯着，别让他们跑了。”

“我跟您一起。”陆野脱口而出。

“胡闹！”王伯瞪了他一眼，“你个半大孩子，跟着添什么乱？他们有枪，真动起手来，我顾不上你。听话，赶紧走！”

陆野还想说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雾，崖壁湿滑，一只羽毛带光的鸟挣扎着往上飞，翅膀上淌着血，下面是黑洞洞的枪口……

是山雀的记忆！它受伤的地方，就是雾洞附近的崖壁！

“他们要抓的是……”陆野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山雀，一种羽毛会发光的山雀。”

王伯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陆野没时间解释了，他想起家里那只翅膀受伤的山雀，想起它黑豆似的眼睛里藏着的恐惧，还有那句模糊的“溪溪别怕”。

“我回去报信，您小心点。”陆野转身就往回跑，速度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外婆，告诉所有人。他不知道那只山雀和母亲口中的“溪溪”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不能让那些偷猎者再伤害它，也不能让他们毁掉雾洞——那个藏着秘密，也藏着危险的地方。

跑过一片竹林时，陆野听见头顶传来“啾啾”的叫声。他抬头，看见一只灰扑扑的山雀正落在竹枝上，歪着头看他，翅膀还微微耷拉着。

是家里那只！它怎么跟来了？

山雀冲他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朝雾洞的方向飞了一段，又停下来等他，像是在带路。

陆野心里又急又气，却又莫名地安定了一点。

这一次，好像真的不用再独自面对了。他加快脚步，跟着山雀的影子，往雾洞的方向跑去。阳光穿过竹林，在他脚下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山雀羽毛上闪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