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襄五十六 第十八章 回不去的咸阳

这场雨，直下了七天七夜。

宜阳城下的护城河，一场大战的硝烟刚刚散去，留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雨水无情地倾泻而下，却无法洗净这片土地的罪恶。它与腐败的尸水交织在一起，暗红的血水在其中翻腾，仿佛是大地的伤口在滴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这是一幅地狱般的画卷，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草木却在疯狂地生长。它们贪婪地吮吸着这污浊的滋养，仿佛在庆祝这场灾难。五颜六色的花朵在河边肆意绽放，它们在阳光下摇曳生姿，却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花朵，是战争的馈赠，是死亡的装饰，是这片土地上开出的恶之花。它们在阳光下绽放，却在阴影中腐烂。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生命与死亡交织，美丽与邪恶并存。而那些无辜的灵魂，只能在这恶之花的阴影下，默默哀叹。

甘茂远远的看着那些话儿，他不敢想象，自己这些时日以来，是怎么过的。每一天，都被无聊和哀叹几何倍的拉长。帅案上的舆图，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上面的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字，都已经牢牢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说起来，这宜阳城，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秦军东出是一条由西而东的路，而宜阳城却骑在一座由北而南的山脉上，和那条路垂直相交。

因为骑在由北而南的山脉上，故宜阳城只有东西两道城门，而没有南、北门。偏偏这道山脉还绵长，横亘约有八十里。也就是说，要想从西门绕到东门，需要绕行八十里。甘茂唯独可以看到的，便是那座高耸而紧闭的西门。

而更恼火的是，宜阳城南边，驻扎着三万楚军；在宜阳城的北面，是公仲侈和他的三万韩军。一旦宜阳城告急，这一南一北共计六万军队，随时可以增援。

其实也可以反过来看，是两部韩军和一部楚军从西、北、南三面，形成掎角之势，对拱东进的秦军。

这是一场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以及心力的对决。

但凡秦军稍有短板，敌军便会从三面杀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并不是一个玩笑，而是甘茂必须面对的尴尬局面。

直到今天，甘茂都没有想出一个破敌的万全之策。

盯着舆图，整个人都昏昏然也，是睡非睡，浑浑噩噩。只有那帐外的月亮，从西到东，徐徐划过。

此刻的咸阳宫，也彻夜不眠。

嬴荡、樗里疾以及一帮武将，还在沙盘上推演。

“冯章有信了么？”樗里疾问道。

“没有。”

“彩！”樗里疾道。

“为何？”嬴荡问。

“没回来，便是对了。”樗里疾道。

“王叔这是何意？”嬴荡不解。

“冯章出使之事，乃老夫私自安排，与王上无关。王上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以免伤了王上圣明。”樗里疾道。

嬴荡眼睛一瞥，也不在多言。王叔既然不语，自然有他的道理。

原来，那冯章是樗里疾的一个门人，平日里为樗里疾驾车。那日从王宫归府的路上，冯章忽然跟樗里疾说起了对宜阳之战的看法。

“启禀严君，此战欲扭转乾坤，唯有两策。”冯章道。

樗里疾忙了一天，头痛欲裂，只是敷衍了声：“哦？”

冯章又道：“其一，增兵宜阳，以成碾压之势；其二，挑拨楚韩，以解外围之忧。”

“哦。”樗里疾应了声。

“吁！”冯章一声喝，马车便停了下来。

樗里疾这才睁开眼睛，斥责道：“尔欲如何？”

冯章从马车上跳下，对着樗里疾便跪下：“舍人冯章，愿为严君使楚。”

“口气不小。”樗里疾也来了兴致，拨开帘子，眼瞪着冯章：“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本君不打断你狗腿！”

冯章硬着头皮道：“楚虽与韩联合，然绝不会先出兵攻秦。韩人也定然担心，此一役后，楚国另有企图。故，楚国虽援韩，却又对外宣称，与秦无旧怨。此乃为何？其根本，乃是楚国举棋不定，尚不敢公开与秦决裂。如此一来，楚韩必有罅隙、互相戒备，此乃大秦可趁之机。”

樗里疾捋了捋三角须，道：“继续说。”

冯章又道：“不如以汉中之地许楚。楚国上下，必然欢欣，而不攻我。如此，韩军必然孤立，宜阳城破，指日可待!”

“好大的口气！”一介车夫能有此等见识，倒也值得肯定，然动辄以汉中之地相让，樗里疾彻底被冯章激怒了。

“严君恕罪！”冯章叩道。

樗里疾道：“汉中之地，乃我大秦安身立命之地，乃是万千秦人以血肉换取，岂能拱手相送？”

“严君勿忧，请听小人仔细道来。”冯章道。

“有屁就放！”樗里疾道，“但老夫要提醒一句，想好了说，否则你小命不保！”

冯章深吸一口气，道：“一旦使楚功成，在下必自裁谢国，从此，这天下便无冯章。那时，严君只需对楚王讲：本君无余土地奉楚！先前冯章的种种承诺，本君概不知情，本君也被冯章骗了。君不见，冯章已弃国而去了么？”

“雕虫小技，诓人而已！无耻！”樗里疾骂道。

“大争之世，无言信义。”冯章不仅不怵，反倒越战越勇，朗声道：“小盗窃钩，大盗窃国。窃钩者当诛，窃国者为诸侯！”

冯章这话，倒让樗里疾一激灵。是的，韩楚联盟，是秦军东出的最大障碍。但要想说动楚国，岂是片言只语、三瓜两枣就能办成？楚王重利重色，若以汉中之地许之，未尝不能如愿？

想到此处，樗里疾对眼前这个矮个子，倒是多了一份敬意，抱拳道：“先生为何帮我？”

冯章亦抱拳道：“小人一介草民，三辈务农，家徒四壁，从无人高看一眼。十年前拜入严君门下，吃喝不忧，感念不已。如若此计能成，小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百年之后，青史留名，也算光耀门楣了！”

樗里疾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樗里疾才道：“先生可有要交代的？”

冯章摇了摇头，笑道：“小人父母双亡，膝下无子，了无牵挂也。”

樗里疾朝冯章鞠躬道：“先生高义！”

出使之前，樗里疾从嬴荡那里，为冯章讨了一个客卿的虚衔。冯章也慷慨的领了这个没有续集的任务，来到了楚地。

听罢冯章的说辞，楚王熊槐犹豫了。利弊得失，在他的心里反复权衡。汉中之地本是一块肥肉，任凭天下哪一国的君王，都无不朝思暮想：华夏西陲三块平原，皆是粮仓所在。其一为关中，即咸阳所在；其二为汉中，其三为蜀地。三块平原由秦岭、巴山分割开来。

汉中“两山夹一水”，北控关中，南引荆襄，西接陇右，东通巴蜀，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地。秦意欲南下，威慑巴蜀楚，必争汉中；而楚欲抑秦，也必争汉中。

熊槐又想起了陈轸的话：各国并非真心襄助韩国，而皆是持网而立，静待韩国这头麋鹿冲撞过来……

“启禀王上、严君，楚地有信了！”就在这时，一侍卫前来禀报。

“快，呈过来！”樗里疾道。

侍卫呈上一个囊装包裹。樗里疾双手捧过，轻手拆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此乃何物？”嬴荡惊道。

樗里疾叹了一口气，又将那包裹叠好，放在案上，旋即对着包裹一鞠躬：“先生高义！”

“你是说，这……这是冯章……”嬴荡道。

“正是！”樗里疾道：“先生计成，已然殉国！”

原来，那包裹中，只有一只耳朵。准确的说，是一只左耳朵。

冯章出使前，曾与樗里疾说过，如果计成，便自割左耳、自刎归天。为了便于樗里疾相认，冯章还特别嘱咐：“严君可要记清了，小人左耳耳垂处，有颗痣……”

听樗里疾说了来龙去脉，众人不由连连叹息，“冯章高义！”

“去东周的使臣呢，回来了没？”嬴荡道。

“至今十日了，老夫估摸着，此刻应该到宜阳城下了吧。”樗里疾道。

嬴荡点了点头，叹道：“剩下的，就看甘相了。”

“王上救我！王上救我……”

甘茂忽然大喊道。

“大父，又做噩梦了？”甘罗道。

甘茂用手揩去额头的汗水，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他梦见了自己年幼时，在村口放纸鸢，他一路奔跑，一路欢呼，全村的小伙伴都跟着他的脚步奔跑、欢呼……那纸鸢越飞越高，直至飞到云端。

忽然，画面一转，便是四十多年以后，他已然成了秦国左相，成了咸阳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幼年时的快乐，却再也找不到，几乎每天，他都如履薄冰，日子过得压抑而漫长。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去咸阳街头放纸鸢。

明明有风，可不知为何，纸鸢却飞不起来。

他一路奔跑，跑了好远好远，那纸鸢仍旧匍匐地上。

这倒不是关键的。关键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明明这些繁华的街道都那么熟悉，可他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情急之下，他只能大喊：“王上救我……”

甘罗端来一碗水，伺候甘茂喝下。

心神稍微安稳，甘茂便问：“援军到了吗？”

“还没……”甘罗道：“不过……”

甘茂叹了口气，问道：“棺材，备好了么？”

甘罗点了点头。

甘茂一咬牙，道：“即刻通知诸将，三日后，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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