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除夕,寒青山脚。
这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新皇帝刚登基不久,王朝的那位老皇帝寿终正寝。荀惜言不久前又外出云游了。裴小锦穿着新买的外袍,晃晃悠悠,走在洛川郡的街道上。阳光明媚,远方传来寺庙的钟声,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露出枝头上一粒粒凝结的冰晶。街边店铺的伙计张贴了新的对联,期盼着生意兴隆和国祚绵长。路边没有乞丐,只有一堆小孩子,都拿着糖葫芦,四处乱窜,十分热闹。
裴小锦在人群尽头驻足,安静地看着那些孩子们打闹。素白的细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这样的冬日里,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发生,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份安宁。
...
不知不觉间,裴小锦走到了如意酒楼,照例打算喝一杯加了糖的茶。
以往酒楼都是喧闹的,远远地就可以听到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讲得都是英雄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然而今天的酒楼却静悄悄的,只是一进门,裴小锦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酒楼里站着很多人,个个带着长兵器,也不说什么话,见裴小锦进门,都盯着她。
她并不慌张,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这时众人为她让了一条道来,裴小锦沿着尽头看过去,是黄功坐在桌边。他穿着华丽的外袍,胸口上还缝着金线,然而一截袖子空落落的,应该是被师父斩掉了。
“你还敢来?”裴小锦束剑而立,“除夕,我本不想杀人的。”
“我就在这儿等你呢!”黄功用剩下的一只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故意发出很大的吞咽声响,让人听的很不舒服。“恐怕你这贱人还不知道吧?新君登基,洛川郡的郡守也换了。新郡守对是家父的旧交。现在我们黄家,就是在洛川郡养多少门客,杀多少人,都不会有人管!”
裴小锦刚刚也已经注意到,酒楼里这些都是黄功的人。并且气场杀气都比上次更盛,显然都是高手。最前面有两个卫士凶神恶煞,身高足足比常人高了两个头,背着弯曲的苗刀,想必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手里欠着人命。
“说这些,和你做的那么多恶有什么关系?我照样该杀了你。”
黄功冷冷道:“你是真不知好歹,我今天就是来找你报仇的。”
裴小锦皱紧眉头,想起上次师父的教导。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她毅然抽出红雪剑,红色的剑穗在手边轻轻地晃。
“不能犹豫。”她在心里对自己轻声说。
那两个卫士见状也抽出了背上的苗刀。黄功甩了个眼色,两人霎时便攻上来。
裴小锦不敢轻敌,起身便刺。卫士用苗刀格挡,另一把苗刀顺势而起,直朝着她胸口刺来。她轻喝一声,侧身躲过,再轻轻收剑,拨开另一个人的劈砍。
众人为他们让出一片空间,金属在空中碰撞,交击的声音夹杂着愤怒与仇恨的情绪。剑走过曲折的路线,每次出剑挡剑,裴小锦都能感受到剑柄的振动,剑鸣越来越响。来自南疆的刀法阴冷狠厉,她虽然剑术过人,但这两个异域高手以多欺少,剑法大开大合,竟然也不落下风。
刀光剑影,三人相持甚久,难分胜负。
黄功看得厌烦了,轻轻拍了拍手。两个高手便退下来,横刀站立。“先停了吧,杀心太重,可未必是件好事。姓裴的,上寒青山的路不好走,我可已经在这破地儿等你好几天了。”
裴小锦瞪着他,不说话。
“我看你颇有几分姿色,倒像个清冷仙子。留在寒青山可惜了,不如去——妓馆。”黄功刻意把头偏过去,面对着一大队随从,贼笑道:“但是妓馆里的男人可不喜欢这种野猫子一般凶蛮的女子。搞不好啊,她会在床上偷偷拿把剪刀给你来那么一下!”
众人哄笑。
面对这样的恶俗侮辱,裴小锦涨红了脸,凝视着剑锋上的冷光,直斥道:“只恨师父和我没早点杀了你!”
“你师父自身都难保了!”想起被荀惜言斩去的左臂,黄功现在心里还恨得牙痒痒,仅剩的那五根手指在桌子上狠狠地戳击,面色变得癫狂,“初冬的那个晚上,荀惜言到府上想要杀我,还断我一臂。如果不是家父及时赶到,我可能就死在他手里了。这个仇,我可忘不了!”
“活该。”裴小锦唾了一口。
黄功冷哼了一声,“但是他也别想好过!当晚他也受了父亲留下的剑伤,伤口本不致命,但是剑口淬过毒。这种毒一但入体,不足百天便会暴毙。我想这段时间他应该已经染病,体虚无力,活不了多久吧。”
“你放屁!”
黄功语气不急不缓,神色悠悠地说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黄家在洛川郡有许多眼线,我刚收到消息,荀惜言不久前离开寒青山,前往洛川最有名的医馆求医。不过他们也救不了荀惜言。”黄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子上。
裴小锦犹豫了片刻,用剑锋挑过一看,是一张票据。
“这是仁济医馆的票据,你看背面是不是荀惜言的落款。”
票据背面果然写着“荀”字,笔迹龙飞凤舞。
裴小锦心中一惊,确实是师父的笔迹,看墨色应该还没过几天。回忆起师父这段时间很少练剑,言语也少了许多,肉眼可见地虚弱,黄功恐怕并没说谎。也许师父确实受了毒伤,外出也是为了寻医,而不是云游。更不知师父现在的情况如何......这时,裴小锦已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侧身挥剑,道:“我杀了你!”
“铮!”一口苗刀拦住了她的剑。
但裴小锦剑取偏锋,从侧边划过,依然直指黄功!
“慢着,有解药!”情急时刻,黄功大喊。
红雪剑在空中骤然悬停,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伤了荀惜言的是我父亲,在剑口上淬毒的人也是我父亲。”黄功一声冷哼,“只有我们黄家有解药。”
裴小锦剑指黄功的脖颈,冷冷道:“把解药交出来。”
“可你不能白拿。”黄功挑着眉毛,语气轻佻。
“你到底要干什么?”
黄无涯一阵阴笑:“我很早就听说寒青宫的人剑术无双,历代寒青宫的传人都修习寒青剑法,将来会成为中原第一侠客。想必寒青宫的剑舞也超凡脱俗,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不如你来给我跳一段。我就回府给你解药。”
裴小锦皱紧了眉头,一时不明白黄功说这话的意图。
“要——不穿衣服跳。”黄功故意拉高音调,拖着长腔道,有意让在场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找死。”
“我和你师父,谁先死,可不好说。”
裴小锦浑身颤抖,咬紧的双唇已无血色。
“你自己想想吧!”黄功又道,“我可不想等太久。”
“我如何能相信你说的话?”
“你只能相信。”
裴小锦无言以对,对方抓住了她的软肋。师父这几月时间里,常常痛苦地捂住后腹,气色渐衰。不久前突然外出,留在医馆的票据是骗不了人的。黄功说的极有可能是事实。
不知不觉间裴小锦的眼眶已经盈了些许泪水。这么多人看着,她如何也做不了这样屈辱的事情,可是一想到师父,裴小锦的思绪便开始混乱。师父是她唯一的亲人,与师父有关的记忆在这一刻风起云涌,狠狠叩击着她的心门。如果真如黄功所说,这种毒无医馆可救,就算杀了黄功,又去哪里寻解药呢......
裴小锦慢慢把剑放在桌子上,红色的剑穗轻轻地在桌边晃荡。素白的双手紧紧捏着衣领前的口子。人们都屏住呼吸,看着她纤细的手死死地按着那一枚扣子,挣扎又松开,
“快脱!”黄功催促。
只要闭上眼睛,跳一段就好了......
无声的泪流下来。
师父,对不起。
第一粒扣子被解开了,终于,裴小锦的外袍和棉衣被自己亲手脱下,露出贴身素白的亵衣,
黄功看奸计得逞,笑得越发放肆。
裴小锦在流泪,却已经发不出哭的声音。害怕,愧疚,羞耻,愤怒,担忧,仇恨......各种情绪在她的心里野蛮生长,似乎要将她吞掉。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她在街上乞讨的日子,又冷又饿,无依无靠,在街巷上孤单地走,路过的人和酒楼里的男男女女都把这样的乞丐当狗一样看待......
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拼命地大口呼吸,可是气息却怎么也接不上来。
此时她的手停在了亵衣的带子上,姑娘胸前挺翘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所有人都关注着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景色。
可黄功再也看不到了。
一支短剑,从门外飞进来,直直穿透了黄功的喉咙!滚烫的鲜血溅在裴小锦的脸上,与泪水混合在一起淌下来,她一下子愣住了,等反应过来,转头看去,是师父,中原第一侠客荀惜言。
远远的对视,
一如十三岁的那个雪夜。
荀惜言没有犹豫,提起古都剑,深入人群。两个用苗刀的高手冲上来便是劈砍。裴小锦听到了从师父喉咙里发出的喝声,古都剑从下方划过,直指二人的脖颈!
血!
不过三招,人头落地,血雨漫天。剩下的那些随从们此刻都冲上来,但他们哪里是荀惜言的对手,不过几合便被杀得七零八落。有的随从看主子黄功已经被贯穿喉咙,索性直接从门边偷偷溜了。
人间生我荀惜言,从此侠客尽低眉!
中原第一侠客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尘埃落定。如意酒楼已经全是血了,像是人间的修罗场,让人不敢睁眼去看。分明是即将过年的祥和日子,地上却躺着许多人,他们刚刚还气势十足地挥舞着武器,可不久后尸体就变得冰凉。
杀掉最后一个人后,荀惜言一个踉跄,差点倒下去。他把剑插进木桌,支撑着身体,等待剑上的血流干,又不自觉地咳了两声,似乎很痛苦。
“师父你......”裴小锦欲言又止。
去寒青宫领罚,从晚上直到三更。荀惜言用虚弱的语气命令。片刻后他拔出剑,直起身子,走出门外,头也不回。
傍晚,寒青宫。
山脚下已是银装素裹,而寒青宫更是冰天雪地。等裴小锦换好剑服,只感觉漫天的风雪压得她喘不过气。今天发生在酒楼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冰冷的巨石横亘在她的心头。师父从离开酒楼到回到寒青宫,一直铁青着脸。只是远远的看着她练剑。
剑气漫天,如泣如诉。
冰寒入骨,一剑天地。
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
裴小锦曾经听过中原第一侠客的故事,也见过荀惜言拔剑杀人的样子,甚至精通了寒青宫代代相传的剑术,杀过不少的恶人,她本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路。
可今天她又感觉那条路离她很远。
遥不可及。
剑柄的红穗在风中摇晃,扑打着裴小锦的手,纵然她想挥剑斩断风雪,为身体带来些温度,却没有力量。雪落在她的额发间,消融,脑海里似乎只剩一片空白。
这时,荀惜言的声音穿过风雪而来:
“你当时有很多机会,你本可以在第一次就杀了黄功,可你心软了。而你这次在酒楼也可以假装同意黄功的要求,然后趁机拔剑杀了他,可你并没有这样做。又或者你不愿意,也可以一走了之,凭你的剑术他们对你也无可奈何。”
“我知道你愿意为师父作出很大的牺牲,可这毫无意义。只是体现了你的软弱。你的寒青剑法始终隔了一层,无法突破。我想这其实是因为心病,你没有拔剑的勇气。一个人软弱久了,无法做到坚强,是站不起来的。”
装着绝世之剑的盒子,就放在前院。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世间最锋利的剑吗?你领罚完后,自行去取。
“记住,你将来是要成为中原第一侠客的人。行侠仗义,就必须要学会拔剑!”
风雪更盛,泪眼朦胧,裴小锦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很多年后,当她成为了新一代的中原第一侠客,她还是会想起荀惜言教导她的这天,月亮安宁地悬挂在夜空中,夜色极冷,长剑绽放在寒青宫后院的雪地上。
不要妥协,要拔剑。
“师父,我错了......”
风雪里,她喃喃地说着。
......
三更时间。
裴小锦把剑扔在雪地上,在寒青宫来来回回找了几遍,却都没找到师父的踪影,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最终她放弃寻找,来到前院,看到了那个曾让她做梦都想见到,装着绝世之剑的盒子。长长的褐色盒身用一根朱绳捆扎,里面放着寒青宫历代相传的物件。
可此刻她其实已经不想着得到什么剑了,只想见到师父。
双手颤抖着打开了盒子。
没有剑。
盒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空剑鞘,和一个小小的方木牌。借着月光,裴小锦清楚地辨认出木牌上的三个字:“裴小锦”。
是荀惜言的笔迹。
像是天大的玩笑,又想是命中注定一般,并没有什么绝世之剑。
原来世间最锋利的剑就是裴小锦自己。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冲撞:寒青宫历代相传的,其实只有寒青剑法和行侠仗义的无畏之心。荀惜言通过这种办法教导她,而当年荀惜言的师父,也是这样教导荀惜言的。世人的传说也只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他们并不理解,每一代中原第一侠客,靠的都是手中普普通通的剑,而不是什么旷世利器。
裴小锦坐在光洁的雪地上,脸色木然。
“师父......”
裴小锦想要大声说些什么,或者喊着师父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无力地站起身来,雪花从眼前掠过,耳边只有单调空洞的风声,她终于感觉自己要失去什么了。荀惜言曾经说过,当裴小锦成了中原第一侠客的时候,绝世之剑就属于她。而她成为中原第一侠客最大的可能就是,师父要死了。
白雪铁剑,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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