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初冬清晨,寒青山顶,寒青宫。
寒青山是中原为数不多的高山,山顶总是覆盖着层层叠叠,不化的白雪,用雪松搭建的寒青宫就坐落在这里。清晨,阳光照射在白雪上,反射的光线照得裴小锦睁不开眼睛。
远方传来了悠长沧桑的歌声:
“盈盈山中雪,飘飘陌上尘。
北风顾残月,辗转亦无根。
青灯空梁夜,穷路远世人。
宫中何凄凄,影徒随我身。
鸦啼明空里,血冷寒青门。
转蓬数十载,长剑多断痕。
未了终是幻,可怜竟成尘。
徒念旧侠义,此间不须问。”
...
悠悠的歌声终结,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推开了寒青宫的大门,他背上的行囊插着一个长长的物体,用布条包裹着,想必是一柄长剑。
原来是荀惜言云游回来了,还为裴小锦带了山下的糖葫芦。
裴小锦接过糖葫芦,道:“师父,新年好呀。”
“小锦新年也好。”荀惜言回答。
裴小锦咬了一大口糖葫芦,甜丝丝的,有点粘牙。她鼓着脸,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这次离开的时间好久,马上要过年了。过完年,我就十八岁,已经是成熟的大侠了。”
“还早着。”荀惜言漫不经心地说。
“师父总当我是小孩子,可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三年时间,我也杀过那么多恶人,做了好多行侠仗义的事情呢。”裴小锦眼神幽怨地说。
“小锦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太着急......要过新年了,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嗯?”裴小锦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在山下听说书人讲的故事,“想成为中原第一侠客,就像师父那样。”
“我们寒青宫历代单传,等我死了,小锦自然就是中原第一侠客了。”荀惜言淡淡笑道。
“为什么中原第一侠客不能有两个人呢?”裴小锦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想师父死......那换个问题,师父什么时候能让我看一眼绝世之剑啊?”
“等你变强的那一天,成为中原第一侠客,这柄剑自然属于你。”
裴小锦摇摇头,“我不明白。”
“小锦的剑术已经很强了,可你的寒青剑术始终还隔着一层没有突破。还要多加修行。总有一天,所谓的绝世之剑会属于你。”
“师父天天都让小锦修行,自己四处云游。”裴小锦悻悻地说。
荀惜言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理会裴小锦的不满,而是转移了话题,“讲讲前段时间你修行的收获吧。”
裴小锦于是将近来自己在剑术上的进步,做了哪些事情,一一与师父讲了,这段时间她一个人留守寒青宫,简直无聊死了。
可当她讲到放过了黄功的事情时,荀惜言皱着眉头,打断了她,“你杀了黄功?”
裴小锦不语。
“斩了他的一只手?”
裴小锦又不语。
“放走了他?”
裴小锦点了点头。
“这不该。”
“黄家是洛川郡最大的世家,养着不少门客死士,又与武林多有联系。如果杀了黄功,我担心他们会报复......况且黄功的父亲是武艺绝伦的无涯黄无涯,久负盛名,如果他亲自带领一群死士,我们也许很难应对。”
“我是中原第一侠客,虽说只是俗世的虚名,可你就这样没有信心?”
“我不是......我是怕给师门添麻烦。”
“行侠仗义本就是麻烦的事情。”
裴小锦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只是拔剑杀人的事情啊。”荀惜言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脸上淡淡的微笑没有了,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不怒自威,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觉。
“去后院领罚,等我回来。”说完,荀惜言沉默了片刻,没有做多余的解释,转身便要离开。
“啊?”
裴小锦从未见过师父这样反常,本来还像和煦的春风,此刻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语气也怪怪的。裴小锦心里有些委屈,这只不过是因为她一时软弱,放走了黄功而已。虽然是不果断了些,可她毕竟也有自己的理由:是为了不给寒青宫惹麻烦。难道这样的妥协不算明智?
裴小锦装出一番知错悔改的样子,小声叫了一声师父,但荀惜言没有回答。他走在下山的路上,慢慢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所谓的惩罚,就是让裴小锦穿着薄薄的剑服去寒青宫后院练剑。寒青宫位于山顶,经常风雪交加,后院更铺着一层不化的坚冰。每次练剑的时候,她浑身都会冻得通红通红的,尤其是在她年幼的时候,身子又瘦小,雪又特别大,裴小锦有时候感觉如果雪下得再大些,就能把她埋住了。
哎,好想换个师父。
想是这样想,但裴小锦转而又意识到如果自己换个师父的话,那荀惜言不就没有徒弟了吗?寒青宫这么大,又这么冷,只有师父一个人,会很孤单吧?
胡思乱想间,裴小锦已经换好夏天穿的剑服,背着红雪剑,独自来到了后院。天空中有几片停滞的云,风起,雪花也逐渐开始飘扬起来,冷得她双腿不自觉颤抖。
裴小锦拔出剑,在剑锋上轻轻呼了口气,不多时又凝结出了薄薄的冰晶。她用手指轻轻擦去冰晶,剑锋上映着她的脸。
微微弓腰,起势。
红雪剑在雪地上划出一轮剑光,明明是在白天,却如月亮般夺目。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好冷啊,裴小锦感觉自己要冻僵了,可是她又在不停的挥剑。寒意逐渐变成了一种刺痛,像是锋刃,或者细针,扑打在她的身上。这让她隐约想起来,十二岁被荀惜言领回寒青宫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冷。
冷得如同针扎。
而裴小锦从小就很怕冷。
记忆里的那晚下着很大的雪,酒楼里的人把剩的肉菜倒在街边,很快在雪堆里卧着的野狗就一拥而上。街边蹲着的小乞丐们也纷纷从雪地里站起来,冲到酒楼门前,趴在地上,与野狗争夺那些食物。酒楼里穿着浓妆艳抹的歌女与衣着华丽的官人,见到这样的场景,都偷偷地笑。
那时的裴小锦也是乞丐中的一员,很冷也很饿,但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倒掉的食物,一直看着,没有上去抢,但是也没移动过视线。
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夜,街巷既热闹又冷寂的时间里,荀惜言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唱着那首哀伤的歌。
盈盈山中雪,飘飘陌上尘。
北风顾残月,辗转亦无根。
青灯空梁夜,穷路远世人。
宫中何凄凄,影徒随我身。
......
“我会一点剑术,你想当我的徒弟吗?”第一次见面,荀惜言就这样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有饭吃吗?”
“有。”
“有衣服穿吗?”
“有。”
裴小锦就这样稀里糊涂来到了寒青宫。
事隔多年她把好多情节都忘掉,那些曾经孤独无助的回忆都变得模糊,可每当风雪交加,寒气裹身的时候,她总是还会想起那个白雪月夜,以及雪夜里的那段歌声。
荀惜言待裴小锦很好,教她剑术,给她熬粥,每年让绣娘为身体逐渐发育的裴小锦裁剪新的衣服,还送给她一把寒气外露,锐意逼人的长剑。
尽管十二岁的时候,裴小锦还没有剑高,但她很喜欢这把剑,即使睡觉都要抱着它。侠客行侠仗义,都是靠的手中的剑。裴小锦的剑叫红雪,而荀惜言用的剑叫古都。
荀惜言的师父早逝,他年纪轻轻便成了中原第一侠客,有很多高手前来挑战,却都败在他的剑下。
想到这里,裴小锦不禁苦笑,什么中原第一侠客啊,因为从她十五岁开始,只有遇到真正的高手时,荀惜言才会亲自动手,那些普通的杀人事都是裴小锦在代为执行。无怪乎是欠了人命的土匪,逼死民女的恶霸,这些人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反抗,没什么挑战性。
干脆北地第一侠客的名头让给她算了,她可杀了那么多坏人呢,裴小锦也曾这样瞎想过。
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师父太强了,每次师徒切磋,她用尽全力也无法从荀惜言手上赢下半招。更何况师父只用那柄古都,却一直没用那柄说书人故事中的绝世之剑——世间最锋利的剑。绝世之剑一直锁在一个盒子里,自从十二岁裴小锦成为荀惜言的徒弟开始,到现在十八岁,她从未见过那柄剑。像今天一样,充满好奇心的她也曾央求过师父很多次,但是师父每次都摇摇头,不同意打开盒子。
风色渐缓,晶莹的雪花几乎垂直地落下,与她挥舞的剑锋错过,最后落在她的额头,冰冰冷冷的。
即使是这样好的师父,有时候也有点不近人情呀。裴小锦在心里悄悄埋怨。
......
半夜,有雪。
裴小锦听到寒青宫大门推开的声音,急忙放下自己的剑。
是师父回来了。在月光下,荀惜言的脸色苍白,布衣外袍有多处破洞,古都剑上还留着不明的痕迹,像是已经凝固的血。他满身疲惫的样子,吓了裴小锦一大跳。
“师父你......”
荀惜言沉默了片刻,才用低沉的语气回答:“我今夜去了黄府,打算杀了黄家父子。但黄家走狗很多,黄无涯的剑术竟然不在我之下。一晚上我杀了很多人,可没杀死黄家父子,只砍断了黄功一只手。”
“真厉害......师父,可你的后腰......”裴小锦担忧地望过去,他的后腰缠着层层的白布,应是受了伤。可想而知,黄府里有多少高手。师父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即使强大如中原第一侠客,也并不轻松。
“一道剑伤而已,不重要。”荀惜言顿了顿,看着裴小锦的脸,”我做这些,是有原因的。”
“因为你当时就应该在酒楼里杀了黄功。黄家父子均是恶贯满盈,若是有人来报复,该如何应对就如何应对。能用剑解决的事情,就用剑来解决。”
“可我......”
“寒青宫历代传人都是中原第一侠客,我死以后,便是你。要行侠仗义,就免不了要杀人见血。我今天特地去了一次黄府,就是要告诉你这个道理。”
裴小锦心中涌起酸楚,点了点头,道:“师父你这伤口怎么办?”
荀惜言轻轻咳嗽了两声,努力摆出了一个笑容,站直了身子说:“过些日子伤口便会恢复吧,仗剑走江湖,受伤也是难免。”
这话并没有打消裴小锦的顾虑,这样的伤,怎么都不像轻松的样子。此刻雪小了些,似乎也没那么冷了,荀惜言又是不做解释,头也不回,转身便回房间。裴小锦呆呆地站在寒青宫的门口,夜晚显得如此孤寂和荒芜。
剑伤,很疼吧?
自己也要像师父那样坚强呀,裴小锦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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