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雪之华 序章 过去的语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一年，我似乎才刚刚会走路。

我们家领地的首都在荒漠的边缘，也是领地里唯一有水源的地方。那之外的几乎所有领土都是荒漠，没有人，没有水，也没有生机。

当然，也就很贫穷。贫穷到王国的税务官有时候都不想过来，因为收一次税能抽到的油水还不够喂他那匹食量惊人的马。

虽然我们家是御三家中叶家的直系，但是离本家的关系太远，因此也就到了这个贫穷的地方——这是领民说的。而我和绮的父母，虽然是领主，住家仆人却只有六人，剩下的都是临时从村子里招来的。仆人们那么少，以至于我和妹妹在玩捉迷藏的时候经常大半天碰不到一个人，而有一次我走丢了，他们直到第二天才发现被挂在后院树枝上的我。

领地里的贵族只有三家，文臣武将加起来总共只有八人，如果再加上万能的管家让叶爷爷，那就有九个人。

虽然人真的太少太少，但我们过得还算开心。让叶爷爷每天都会给我们准备漂亮的衣服（虽然是用很多不同的布料做成的）、热腾腾的食物（虽然没有什么肉），母亲大人虽然经常生病，但是还会帮我们做裙子上的小花和蝴蝶结。父亲大人有时会很忙，闲下来的时候则会带着我们一家人去后院野餐。

那一天，我和父亲去巡视领地。

虽说我和绮是双胞胎，但不知为何他们认定了我就是长女。在我四岁时他们仍然没有生育男孩的迹象，于是我的名字就作为预定的继承人被写在呈给皇室的报告书上。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又这么笃定，但这还不是我现在能够干涉的事情——那时的我这么相信着。

然后，我作为继承人，和父亲一起巡视领地。

绮也想一起来，但是被母亲制止了。

“因为缭是未来的领主，所以要和父亲大人一起去。”

“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

“因为有些东西只能是属于缭的。比如这个领地，比如和父亲大人一起去巡视的机会。”

即使绮哭着喊着要一起来，一向最宠爱她的母亲大人也没有点头。

明明我们交换了衣服，明明我们那么相似，不知为什么，我们无论做什么，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家里人认错。这次也一样。

想要跨上马车的绮，被父亲拦下来。然后我被仆人抱起，放在了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破旧的座椅上。

“姐姐，我也想一起去。”

绮在马车的门外叫我。

我回过头，看到她的眼泪已经滴落在地上。

我想拉开车门，但是被父亲抱住，动弹不得。于是我的手只能握成拳，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撕扯父亲大人的双手——这是对父亲大人的大不敬，尽管没人教我，我却这么坚信着。

绮想要靠近马车，但是被母亲抱起来，无论怎么挣扎，母亲都没有松开。最近一直卧病在床、没有空陪伴我们玩耍的母亲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这让我感觉受到了欺骗。

马车最终是走了。我回头看着绮和母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再然后就看不见了。

我第一次知道领地里竟然有山。

那是完全由光秃秃的石头组成，没有生命迹象的山。

领地的领民并不多。在巡视完寥寥无几的农民和他们的田地之后，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的正中间。

父亲大人说，既然时间还早，想带我去看一些特殊的东西。

“可是，父亲大人，我肚子饿了。”

我这么对父亲大人说，于是父亲大人给我拿出了母亲大人准备好的便当盒子。

那是一个和家里格格不入的，有着精美花纹的漆器食盒。

盒子分三层，底色全是纯黑色，从侧面看，每一层都有金粉绘制的花纹，合起来是带着渐变的樱吹雪的图案。盒子的盖子上却是另一番景色——一个看起来很像某种特殊符号六角型，像是星的图案。

这个盖子……不，这个图案……看起来非常熟悉。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父亲大人打开之前就触碰这个符号。然后，我想起在这时候自己应该等着父亲打开盒子，于是手瑟缩了一下，又抽回来。

“对不起，父亲大人……缭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失礼的行为……”

发自内心地，诚惶诚恐地向父亲赔罪。

因为我是作为继承人存在的人。因为我是必须优秀而毫无差错的人。

这就是我从小对自己的认知。

父亲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然后，露出了笑容。

“缭长大了啊……”

他没有责怪我，而是摸摸我的头。

“没关系的。这个是很特殊的徽记……如果你对它有反应，才是好事。”

我于是又看着这个被父亲称为徽记的，像是星星的纹样。准确来说，像是六芒星。

正上、左下和右下的分支显得略微宽阔一些，形状也比较圆润。左上、右上和正下的，看起来有些像是火柴棒，大头朝外，细细的棍子则和其余的交汇于中央的一点。

有这样的星星吗？我并不知道。

但是它令我，非常的熟悉，和怀念。

好像曾经是每日都会见到的东西一样。

食盒第一第二层分别是椰枣干和黑面包。父亲拿水囊的同时，我自己伸出手，取出了第二层食盒。

“啊，父亲大人，这个是……”

我看到的东西，是即使在作为领主的我们家的餐桌上，也非常罕见的东西。

一个圆滚滚的，红彤彤的，看起来有很多水分的果实。

“是苹果。”

苹果。

是一种水果的样子。好像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它的描写，也对让叶爷爷说过“想吃”。但是，那时候让叶爷爷告诉我，就算苹果是一种非常耐储存的水果，也有固定的输入渠道，但是对我们家来说还是有些奢侈的。

奢侈是什么？我这么问。

于是让叶爷爷告诉我，如果我吃一个这样的水果，我们的领地今年就交不上税了。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自己可以吃一次这样的水果——哪怕领地交不上税。

只不过没想到我还没有长大，就可以看到它。

”父亲大人……请。“

我拿起苹果，双手端给父亲。

这是珍贵的水果，所以，应该由父亲吃。

父亲是领主，我是下一代领主。我想，以后我还会有机会的。应该不至于只有这一次才有苹果。

“不了，缭。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专门给缭的……？”

“对。缭不是说想吃吗？”

可是如果吃下去的话，今年我们家的领地就会又交不上税了吧。

我拿着果实，看着，犹豫着。

“快吃吧。”父亲劝我。

我最终张开嘴，在这个果实上狠狠咬了一口。

丰富的水分和出乎意料的甜味让我不由得一愣，一口果肉含在嘴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和我平时能够吃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感觉就像是来自传说中的神界的珍宝一样。

“缭，苹果好吃吗？”

“好吃……”

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抬起头看着父亲，我冒冒失失地问出一个问题。

“父亲大人，我可以在这里种一棵苹果树吗？”

那时候我的想法非常单纯。如果可以在这里种下一棵树，说不定以后我想吃苹果的时候随时可以吃，也不用担心家里的领地交不上女王陛下定下的最低税赋。

但是，父亲摇摇头，很残忍地拒绝了我。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沿着不知为何而铺就的泥路往前走。

泥路的尽头是悬崖，而远处是焦黄一片，连我们院子里的那种黑绿色的小草都没有存在的迹象。

“缭，你知道吗，这片你所能看见的领土，一直以来都被所有人称为‘死亡之地’。无论种下什么东西，都不会生长的。”

我在悬崖的边上，说出了第一句“那种语言”。

“【这里不会是死亡之地。我不承认这里是死亡之地】。”

父亲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可怕。

”缭，你刚刚在说什么？“

“【这里不会是死亡之地。我不承认这里是死亡之地！】”

父亲蓦地抓住我的肩膀。

而我也反应过来。我刚刚在说的，是什么？我自己也听不懂。

但是下意识地，就说出来了。

是完全陌生的语言，完全陌生的发音，甚至这语言我连自己为何可以说出来都感到费解。

我为这认知而颤抖。感觉好像就在那一瞬间，我自己已经不是我自己，而是某个谁都不知道的人。然后这个强大的人占用我的身体，做出某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会死吗？

或许是看到我害怕，父亲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摸摸我的头，对我微笑。

这好像是我为数不多的见到父亲微笑的时候。

这个微笑缓和了我惊恐的情绪。我咬咬下唇，想了很久，最后用自己也不一定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缭也不知道……也许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父亲大人。“说完，还战战兢兢地看着父亲，生怕他会责骂我，或者说一些不是很中听的话。我与我的妹妹不同，并不是很得父母的疼爱。我明白自己的言行举止要符合某种标准，不能行差踏错。我想我的价值也仅仅在这些地方。

我很害怕让父母失望。

“以后要小心，这样的语言和句子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说出来。这会给你带来危险。”

“为什么，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没有回答，而是在我的后背迅速画了什么东西，而后将我抱起来，举得很高。

我受宠若惊。

父亲大人一直很忙，而且他们更喜欢我的妹妹绮，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被他抱过。这种感觉非常新鲜，于是我下意识地看着父亲。

但是我眼里的父亲却是充满着焦虑和恐惧的。

“往远处看，缭。越远越好。快！”

我听话地抬起头，往最远的地方看去。那个方向上的地平线弯弯曲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然后几乎是一错眼的时间，那条地平线就变得非常的平整了。

感觉就像是让叶爷爷把炭块放进铁罐子里，然后迅速滑过的衣服一样。

“……咦。”

我下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父亲把我放回到地上。“怎么了，缭？”

“刚刚看到那边的地平线是弯弯曲曲的，可是现在却很平……缭可能是看错了，父亲大人。”

我的手抓住裙摆，有些紧张。不能对父亲说谎，但是如果说实话，我却又担心后果。

听说有残疾的人不能作为继承人。我不敢保证刚刚的”看错“算不算是残疾。

父亲大人没有说话，只是摸摸我的头。”没事的，谁都有看错的时候。“

“真的吗，父亲大人？”我抬起头看着父亲。我想要得到他的保证，保证我……可以作为让他们骄傲的孩子，继续活下去。

“是的。连我有时候也会在一些重要的东西上看错。”

重要的东西？我不解。父亲对我来说是那样的伟大，也会在“重要的东西”上看错吗？

那是不是说父亲就和我一样了呢？

想到这里，突然就开心起来。

不知为何，我觉得父亲大人松了一口气。然后，父亲看着我捏在手上的果核，对我继续说道，“缭不是想种树吗？既然想种的话，就去试试看。”

我为父亲大人突然的态度转变感到惊讶。明明在不久之前，父亲大人才告诉我，这里是死亡之地，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生长，更不要提种树。但是，父亲大人能够答应我，我觉得很开心。

回家的路上，天很黑。原本蓝色的天空上有一团团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棉絮。父亲告诉我，那叫乌云，看得到它说明天气不是很好，说不定会下雨。

“下雨？”

此时我不知为何全身都在发热，回去的路上摇摇晃晃趴在父亲的膝盖上，也就仅仅能够对这个不认识的句子做出些反应。

父亲大人伸出一只手护着我，防止我在马车的颠簸中掉到地上。“对，天上会掉下水来，一滴一滴的……我以前在王都见过，你的母亲非常喜欢。”

“……真的吗？我还以为水只会在地底下……”

“水会从很多地方出现的。有从很高的地方飞下来的水，也有从地里涌出来的水……以后缭会有机会见到的。”

我们一路闲聊，慢慢地回到家里。今天天黑得特别早，身体也不是很舒服，所以吃过晚饭后我早早就回房间睡觉。

这是我有记忆来第一次与父亲这样交谈。父亲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冷漠？母亲虽然比起我更疼爱绮，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并不会让步的事，我也已经知道了。

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为何他们会坚持。不是更应该给自己疼爱的孩子最好的东西吗？为什么反而是我作为继承人，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退缩，更不可以失败呢……

在这样的超过年龄所能够承受的心事之下，我沉沉睡去。

那天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事实上，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并不知道。

大概是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就在父母的带领下，认识了身为远支皇族的姬家兄弟。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躺在医院里，“享受”着规格外的“待遇”的我，在心里微微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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