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巷口搭着两座灵棚。
老四带人锯开倒树,将车拖回路面,送许照进村时,已经过了午夜。雨小了,白幡湿漉漉地贴在竹竿上,檐下一盏灯罩着塑料袋,被风吹得来回转。
“到了。”老四说。
许照道谢,下车取行李。黑袋与旧鸭子都还在,他攥住提手,停了一下才拎出来。红伞是那女子留下的唯一物件,他也带了下来,还想找到她,把山里的事问清。腕上的线勒得发麻,他扯下袖口盖住。
祖屋门前的棚子里,有人蹲着烧纸。
隔壁旧灶房也搭了一座,棚脚落在许照小时候种过菜的地方。供桌上排着果子与素糕,正中是一只黑框,玻璃照出半张他的脸。
许照停住。相框里的人也望着他,黑衬衣,白底,唇角微微牵着,是他去年换工牌时照的相。
他朝旁边挪了半步。玻璃上的雨光移开,那张脸仍在。
姨父从祖屋出来,手上端着纸灰盆,见他站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阿照回来了。”屋内有人把凳子碰响。
母亲跑出来,鬓边沾着一片纸灰,先摸他的脸,又摸肩膀,双手在湿衣上停了停。她手心滚烫,指头却在发抖,摸过一遍,还要从头再摸一遍。
“怎么淋成这样?”
“妈。”许照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原想问爷爷,手已经抬起来,指向供桌。姨父放下灰盆,伸手去取相框,被许照握住了手腕。
“先别拿。”
姨父看看他,又看母亲。母亲把姨父的手推开,自己转过相框,朝下扣在桌面上。
“给你挡灾的。”她说,“你爷爷交代的,不是咒你。”
许照听见棚里的纸烧得哔剥一响。
“给活人办丧?”
母亲点了点头。她眼圈已经肿了,方才跑出来时还有一点血色,此时又白下去。
“是替身。你人好好的,别往坏处想。”
“爷爷呢?”
“在正屋。”
许照松开姨父的手。
他把行李搁到门边,红伞竖在墙角,进正屋去。里头跪着堂姐和一位远房婶子,见他回来,都往旁边挪了挪。地上有个旧蒲团,边沿开线,露出黄褐色的草芯。他以前嫌脏,不肯坐。
祖父的棺还没盖严,额上蒙着黄纸,蓝布褂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搁在腹前,虎口有块圆疤,指甲缝里的木屑洗干净了,手指却仍弯着,像捏着什么。
许照伏下身,叫了一声爷爷。没人应。
他在山里忍着没说出口的那一声,此时叫得很轻。姨父站在背后,等他磕完头,才把一截素布递过来,叫他束在腰间。
许照接过布,没有马上系。
祖父的裤脚下露出鞋尖,还是那双黑布鞋。左鞋边上有两针白线,是鞋口脱了缝,母亲随手补的。
山里那双没有。
他看了很久,伸手替老人把裤脚往下理了理。
母亲站在门边,不催他。堂姐添了些纸,火光隔着盆沿,照着老人的下巴,像人睡着时被窗外的车灯晃过。
许照终于直起腰。
“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四十。”
“疼不疼?”
母亲摇头:“没怎么遭罪。下午还吃了半碗粥。”
“说什么没有?”
母亲抿住嘴,拿起旁边的暖壶。壶嘴对着杯子,她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姨父把壶接过去。“叫我找张你的相片。”母亲说。
母亲接着说:“昨天就叫我找。我拿手机给他看了几张,他都说不行,要脸正的,别遮着眉眼。你后来发过这张,我便拿去印了。”
许照想起祖父最后那通电话。那天他确实说过工牌照得不好,母亲在旁边听见,叫他发来看看。他嫌麻烦,过了两天才发,母亲回了个笑脸,说挺好,精神。她没提别的。
“棚子也是他让搭的?”
“东西早预备了。今晚你姨父他们才支起来。”
姨父站在一旁,低声说自己也不明白,只听老人说,照这样办,等孩子回来,便能熬过去。
“熬过什么?”
姨父摇头:“我也问了,他没再答我。”
母亲转身去厨房,给他拿了一件干衣裳,又端出一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葱花被热气压得发暗。
他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换碗饭吧。”
母亲看看面,又看看他:“你一天没吃东西,汤热。”
“我现在不想吃。”
她没有再劝,把碗放到灶边。许照换衣服时,她伸手来接湿衬衣,目光在他腕上停住。
“这是什么?”
红线紧贴着皮肤。许照用衣袖盖住了。“山上挂的。你先告诉我,隔壁放了什么。”
“替你用的衣裳,还有个木身。”
“什么木身?”
母亲比了一下大小,手抬到自己胸前,又放下:“你爷爷做的,搁旧房里许多年了,一直拿布包着。这阵子才叫搬出来。”
许照把干衣裳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母亲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别去掀。”
他没有立刻挣开。“妈,你觉得它能替我挡什么?”
母亲朝祖父停灵的房间望了一眼。堂姐正起身去换香,素布从腰后拖下来,她俯身捡住,绕着棺木慢慢走了半圈。
“我不知道。”
母亲说完,像是卸了一点力,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
“你爷爷临了还惦记这件事。那些木头,活着的时候不许人碰,说摆在哪儿便摆在哪儿。他都走了,我总得把他交代的办完。”
“他做了多久?”
“你到城里读书以前就有了。”母亲拉开墙角的旧柜,取出一件发黄的短袖,领口还留着洗不掉的墨水印。
“这些也留着。我说都穿不得了,你爷爷不让扔。”
许照认得那件衣裳。初中毕业,他与同学互签名字,母亲洗过一回,墨迹洇成几团,便再没穿。他以为早拿去擦桌子了。
衣裳下面压着旧鞋、腰带,鞋码从小到大,挤了半层柜。
许照蹲下去,摸到一只拖鞋翘起的鞋底。新补的线很粗,从底下穿上来,脚要真踩进去,硌得慌。
他把拖鞋放回去,替母亲合上柜门。“这些不必收拾。”他说,“我自己来。”
许照望着旧灶房。他小时候在那里睡过,夏天热,祖父便搬张竹床摆到窗根。他睡中间,祖父侧着身,胳膊垫在床沿,防着他翻下去。天将亮时,老人起身做工,怕吵醒他,总先拿湿布包住门闩。
那时候,这东西也藏在屋里么?
姨父找来拖鞋,劝许照先换了湿鞋,说忙了一夜,不如天亮再看。许照接过鞋,坐在门槛上,一只一只地换好。
“姨父,刚才门外有没有人来过?”
“都是来帮忙的。你四婶,老四,还有西头的几家。”
“有没有带着和尚的?”姨父摇头。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你在山里看见什么了?”
许照拿起搁在窗台上的手电。“山里有人办喜事,认得爷爷,说等了我许多年。”
母亲的手停在衣襟上。“我没吃他们的东西。”许照说,“先看看爷爷留的这个。”
他没有把母亲关在身后,等她披上外衣,才一起走进旧灶房。姨父跟着进来,将门旁的灯拉亮。
新棺摆在竹床原来的位置,木料还泛着生白,钉眼浅浅的,棺头却用红漆写着他的名字。
许照把手电交给姨父,手掌按上棺盖。
祖屋那边有人打呵欠,隔着薄墙听得分明。母亲伸手要拦他,他先转过脸,刚准备开口,棺内已经有人用他的声音叫了一声。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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