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芙传 第五章：妖力与凡心

暮色沉沉漫过喻府的飞檐，落日的余晖渐渐褪尽，庭院里燃起一盏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木廊，将层层花木晕染出朦胧的轮廓。

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府中归于安静。

入夜之后，喻书夏体内沉寂的蜘蛛余毒，又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上来，经脉一阵阵抽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撑着没有出声，只叫来了贴身侍女，请人去传唤月芙。

月芙接到消息，即刻便赶往喻书夏的卧房。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喻书夏脸色愈发苍白，唇色近乎全无。她斜倚在软榻之上，肩头微微轻颤，分明在竭力忍耐那蚀骨的痛楚。

“月芙姑娘，劳烦你了。”喻书夏声音虚弱，额间沁出薄汗。

月芙走到榻边，没有多言，缓缓伸出手。

淡淡的粉白色微光自她指尖缓缓流淌而出，那是属于月季花灵的温润妖力，如同春日化开的溪水，轻柔地缠绕住喻书夏的周身经脉。

阴冷暴戾的蜘蛛毒素在这股柔和力量的包裹之下，疯狂的躁动慢慢被抚平，钻心的疼痛一点点消减下去。

妖力缓缓流转，片刻之后，喻书夏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稍稍回转了些许血色。

“多谢。”喻书夏轻轻喘了口气，抬眼看向月芙，眼底满是感激，“每次都要劳你耗费自身妖力，实在过意不去。”

月芙收回手，指尖微微泛起一丝浅淡的倦意。动用妖力对如今修为尚浅的她而言，并非毫不费力。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客气，能帮到你就好。”

屋内烛火跳动，映着二人的面庞。

喻书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我这些年遍访四方，听闻世间有不少奇珍异宝，藏于深山秘境之中，或许能够化解我体内的妖毒。只是那些地方凶险万分，常人根本难以踏足。”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月芙：“我心中也明白，寻药之路九死一生。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便不想就此认命。”

月芙静静听着，心底亦是感慨万千。

她想起自己离开月季秘境的初衷。

“我来到人间，除了好奇世间烟火，心中也藏着一个念想。”月芙的声音很轻，望着窗外漫天月色，“族中世代流传传说，无论凡人，亦或是妖族，只要修行足够，心志坚定，皆有机会渡劫成神。我想看看这世间的机缘，想寻一寻通往神途的道路。”

神，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于她而言，那是遥远却又无比向往的终点。

喻书夏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原来你心中亦有这般远大的期许。只是封神之路，从古至今，能走到终点的寥寥无几。前路必定布满坎坷。”

二人正闲谈之间，门外传来落棠轻叩房门的声响。

“小姐，月芙姑娘。”落棠推门而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方才外面传来消息，都城城西又出了事。有一户人家夜里遭妖物侵扰，家中有人受了重伤。如今城里人心惶惶，两大抓妖世家已经出动人手，全力追查作乱妖物。”

听闻又有妖祸发生，屋内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喻书夏眉头微蹙：“怎么会接连出事。”

月芙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她是妖，可她从未想过伤害凡人。可世间的恶妖作乱，却让所有妖族都背上了骂名。也难怪人间的抓妖世家，会对妖族如此戒备仇视。

另一边，喻府之外的长街暗处。

谢漫青一身玄色衣袍，隐在树影斑驳的阴影之中。

白日在喻府察觉到月芙身上那缕月季妖气之后，他心中的疑虑始终没有消散。他没有贸然闯入府邸，而是暗中安排手下的修士，守在喻府四周，密切留意府中动静。

他心底始终挣扎两难。

祖训要求斩除一切妖物，可那少女身上的妖气干净纯粹，并无凶戾之气。可都城接连发生妖祸，他不能仅凭一己观感，便放下戒备。

他要亲眼确认，这个名叫月芙的女子，究竟是善是恶。

夜深，月色如水。

月芙辞别喻书夏，独自走出卧房，漫步来到庭院之中。

夜风微凉，吹得院中的花枝轻轻摇曳。白日里紧绷的心神，到了夜里依旧无法放松。谢漫青的审视、宋予朵暗藏的敌意、城中不断发生的妖祸，一桩桩事压在她心头。

她微微抬首，望向头顶皎洁的圆月。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她没有再刻意压制自身的妖息。

一缕淡淡的粉莹莹的微光，自她周身悄然漫开，如同月色下盛放的月季花瓣，那是属于她本体的灵韵，在月色下浅浅浮动。

而院墙之外，树影之下。

谢漫青的目光穿透院墙，遥遥望见了庭院之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粉色灵光。

那灵光，分明就是妖族的本源气息。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那枚拘妖玉佩。

果然，她确确实实是妖。

可那灵光温润柔和，没有半分害人的阴邪。

他立在黑暗里，神色晦暗难辨。

一边是世家传承的责任，是城中接连遇害的凡人百姓；一边是眼前这个，明明身为妖，却未曾行过半分恶事的少女。

两难的拉扯，在他心底愈发剧烈。

庭院之内的月芙，尚不知道，自己方才无意流露的本体灵光，已经落入了墙外那人的眼中。她只觉得周身似有一道锐利的视线，远远地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汗毛微竖，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所有妖力，周身那抹粉色微光瞬间消散殆尽。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庭院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却真实地萦绕不散。

危险，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