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房门合拢的刹那,楼底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外。
厢房清雅素净,没有风月楼阁的艳俗堆砌,只摆着一桌四椅、一盏烛、一炉清茶。窗棂半开,夜风穿隙而入,吹动烛火轻轻晃曳,映得满室光影忽明忽暗。
那一缕阴冷潮湿的水腥气,在此处已然清晰可闻,却依旧温顺内敛,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只像深埋心底、经年不散的寒意。
四人各自站定,神色沉静,无人多言。
谢漫青立在最前,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指尖微凝,暗蓄灵力,时刻防备异动。他始终不解,这妖物明明身负数桩命案,却毫无半分张狂戾气,反倒处处透着隐忍与克制。
苏景然收起折扇,褪去了方才纨绔的散漫姿态,眉宇间尽是审慎。
喻书夏静立一侧,呼吸轻缓,默默感受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妖气,心头隐隐微动——这股气息悲凉至极,绝非嗜杀成性的恶妖所有。
月芙望着紧闭的隔门,心底那股沉闷愈发浓重。她能清晰感知,隔墙之后,藏着无尽的疲惫、恨意,还有早已死去的温柔。
未等片刻,门外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不带半分风尘女子的娇媚刻意,干净又孤寂。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涔鳞缓步走了进来。
她未施浓妆,仅眉眼天然含愁,烟霞色的裙摆曳过木质地板,悄无声息。方才凭栏一瞥已是绝色,近看更是惊心动魄的清丽。肌肤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眉峰柔软,眼尾微垂,一双眸子清澈又死寂,明明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温柔模样,眼底却盛着覆顶的血海风霜。
她没有笑,没有逢迎,没有半分风月客套。
进门后,轻轻抬手,反手合上了房门。
一室静谧,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四位公子姑娘,并非来寻乐的吧。”
涔鳞先开了口,嗓音清泠柔软,像山涧冻过的泉水,听不出敌意,却字字通透,直接戳破了他们刻意伪装的来意。
她太清醒了。
混迹冷灼楼数年,阅尽世间贪色纵欲的俗人,一眼便看穿了这四人眼底的坦荡、克制与戒备——他们身上没有半分寻欢逐艳的轻浮,唯有正道修士的凛然。
苏景然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姑娘何出此言?我等听闻姑娘盛名,专程前来一睹芳容,何来不是寻乐之说?”
涔鳞抬眸,淡淡看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弧度。
“寻常寻乐之人,入我冷灼楼,满眼奢靡风月、满心贪欲色念。”她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可你们,眼里只有探查、戒备、求证。”
话音落下,她缓步走到茶桌旁,身姿纤细柔弱,看似毫无半分威胁。她伸手提起温热的茶壶,从容不迫地为四人逐一斟上清茶,动作温婉雅致,全然不像传闻中吸食人阳气的妖物。
“你们是为昨日死去的男子而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笃定、平静,毫无慌乱闪躲。
谢漫青眸色沉沉,直视着她:“楼中一月之内,连丧四人,皆是精气枯竭而亡。坊间传言,是你所为。”
涔鳞执壶的指尖微微一顿。
烛火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光影温柔,可她周身的气息,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字字泣血,却语调平静得可怕:
“是我。”
坦荡承认,没有狡辩,没有遮掩。
四人神色齐齐一凝。
她没有半分遮瞒,继续缓缓道来,嗓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世人皆骂我妖女祸世、风月害人,贪欢夺命、恶毒无情。”
“可他们从不会问,我为何会在此处,为何要杀人。”
她收回目光,澄澈的眼眸望向眼前四人,里面没有暴戾的杀意,只有积年累月、磨碎骨血的荒芜与恨。
“我杀的所有人,无一清白。”
“皆是贪色纵欲、仗势欺人、为富不仁,踩着良善百姓尸骨牟利的龌龊俗人。”
“我从未害过一个心存良善、安分度日之人。”
月芙心口重重一沉。
她终于彻底确定——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妖邪作乱。
是人间不公,逼良为妖。
涔鳞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指尖微微发颤,积压数年的恨意与委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翻涌。
“你们是缉妖司修士,对吧?”她轻轻一笑,笑意悲凉刺骨,“听闻妖作乱,便前来除妖,替天行道。”
“可这世道的天道,从来只斩孤苦无依的妖,不罚权倾一方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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