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缉妖司正堂的离别怅然尚未散尽,谢漫青收回眼底深藏的不舍,敛去所有私人心绪,恢复了平日沉稳端正的模样,转头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今日另有要事。城外流民安置区近日乱象频出,我们需一同前去巡查安抚。公主稍后也会出宫汇合,一同前往。”
这话一出,月芙微微一怔。
自青石山梦魇梦境归来后,她们便再未曾见过宋予朵。
那场梦境太过惨烈刺骨,人人皆困于己身劫数。梦醒归来后,各人有心魔要渡、有心结要解,匆匆别离,各自沉寂,不知不觉间,竟已许久未见这位素来明媚娇憨的七公主。
众人应声应下,收拾妥当,准备出宫。
而此刻,皇城深宫,景微殿内。
雕梁画栋,琉璃映日,殿内华贵雍容,却藏着一缕久散不去的沉郁冷清。
这些日子以来,宋予朵夜夜难安。
自打从青石山梦境脱身,那场血色淋漓、江山倾覆、亲友离散的噩梦,便成了她缠骨不散的梦魇。夜夜闭眼,便是梦里宫墙崩塌、山河破碎、众人奔赴死局的惨烈景象,一幕幕清晰刺骨,反复在脑海中轮回上演,让她每每深夜惊悸醒来,一身薄汗,心神惶惶难宁。
从前明媚活泼、无忧无虑的七公主,短短数日,肉眼可见地清瘦沉寂下来。眉眼间的娇俏鲜活褪去大半,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心事重重。
晨起天光入殿,宋予朵静静坐在窗前榻边,缓了许久夜里残留的心悸,终是起身去往皇后寝宫。
中宫皇后,端庄温婉,执掌六宫,母仪天下。
皇帝后宫嫔妃众多,皇子更是各宫皆出,唯独公主,仅此一位。
皇后育有二子一女:嫡长子即为当朝太子、二皇子,余下唯一的嫡女,便是排行第七的宋予朵。
大胤朝百年以来,皇室公主稀缺,宋予朵身为当朝唯一帝女,自幼便是父皇掌心珍宝,金枝玉叶,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肆意明媚,无忧无虑。
可近月以来,皇城风气剧变,连帝王性情,都愈发古怪难测。
踏入景微殿,见皇后独坐案前批阅宫务,神色淡淡,眉宇间亦藏着一丝难以舒展的倦意。
宋予朵走上前,敛去所有公主娇态,轻声发问,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困惑与不安:“母后,女儿想问您一事。”
皇后抬眸,望见女儿清瘦憔悴的面容,心头微疼,放下手中书卷,柔声应道:“朵儿想说什么,尽管说。”
“为何父皇近来颁布的政令,愈发严苛反常?”
宋予朵眸光清澈,句句恳切,道出近日眼底所见的乱象:“都城周边骤然涌入数万流民,流离失所、露宿城郊,民生凄苦,朝野动荡。如此大变,为何宫中静谧无声,好似无人在意?此事……皇兄知晓吗?”
太子监国,理当洞察民情,可如今朝野沉寂,仿佛满城流民苦难,皆被深宫隔绝在外。
皇后闻言,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掠过一缕深宫独守的凉薄无奈。
“朵儿,你父皇已经许久未曾踏入坤宁宫了。”
她语气平淡,却藏尽深宫孤寂:“近段时日,你父皇性情大变,行事莫测,政令反复偏执,与从前判若两人。帝王心思,从来难猜,如今更是愈发诡异难测。这些朝堂政事,不是你我母女能够妄自揣测、随意置喙的。”
深宫妇人,看似尊贵,实则命运全系帝王一念。纵使身为中宫皇后,亦只能静观其变,无力干预。
皇后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消瘦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母后知晓你心善,悲悯流民疾苦,也知晓你近日在外奔波劳心。你自青石山归来后,性子沉稳太多,也沉默太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母后不知你经历了何等惊惧磨难,但你记住,无论出了何事,有母后、有父皇在,皆可为你撑腰做主。”
一番温柔体恤的话语,瞬间击溃了宋予朵连日强撑的坚强。
连日梦魇惊悸、无人可诉的恐惧,深埋心底的委屈与忐忑,尽数翻涌上来。她眼眶瞬间泛红,雾气氤氲,鼻尖发酸,满眼皆是动容与委屈。
在至亲母后面前,她再也撑不住公主的体面与骄傲,轻声哽咽,将青石山梦境里的血色劫难、人心可怖、生死离别的惊惧,一一轻声道出。
“母后……女儿夜夜做噩梦。梦里山河倾覆,亲人离散,朋友赴死,万事皆空,太吓人了……”
皇后静静听着,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拍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抚。
“不过是幻境心魔,皆是虚妄,作不得真。”
“梦醒皆是空,现实安稳,你我安好,朝堂无虞。别怕,有母后在,万事皆能为你化解。”
温柔宽慰落地,宋予朵靠在皇后怀中,心头惶惶终于稍稍安定。
平复良久,她抬起泛红的眼眸,咬了咬唇,鼓起毕生勇气,道出心底压了许久的执念与诉求。
“母后,女儿还有一事求您。”
皇后温声道:“你说。”
“父皇此前赐下的、我与苏景然的婚约……”
宋予朵眼神恳切,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意,认真恳求:“女儿与苏景然,只有知己情谊,从无半分儿女情长。我们性情相投,只适合为友,绝非良缘。女儿不愿日后嫁与他,徒误两人一生。”
“母后,能不能帮我求求父皇,寻个由头,解除这桩婚约?”
她姿态柔软,语气恳切,全然是少女最真挚的心愿。
皇后闻言,眼底并无半分诧异,似是早有察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望着自家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心知她看似娇憨,实则心性通透执拗,婚姻大事,最勉强不得。
“你这孩子。”皇后无奈又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轻声应下,“罢了,你既不情愿,母后便记在心上。寻个合适时机,我自会与你父皇商议,徐徐化解这桩婚约,绝不逼你嫁无心之人。”
得到母后亲口应允,宋予朵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眉眼瞬间亮了几分,连日郁气一扫而空。
但喜悦之余,心底又悄然浮起一抹浅浅的落寞与羞怯。
她垂着眸,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女隐秘难言的心事,小声呢喃:“母后……女儿心里,其实有喜欢的人。”
皇后眸光微动,静静看着她。
“是谢漫青。”
三个字,轻如柳絮,却藏尽少女满心赤诚欢喜。
“只是女儿知晓,他心中无我,从未对我有过半分儿女情意。”
她眼底藏着浅浅酸涩,却通透坦然,不偏执,不强求。
皇后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通透,悉心开导:“朵儿,喜欢一事,最是勉强不得。他若无此意,你便不必执着纠缠。你是大胤唯一嫡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世间少年才俊万千,何须拘泥一人?往后漫漫余生,你值得最好的良缘。”
“女儿知晓的。”
宋予朵乖巧点头,褪去所有执拗,眼底只剩释然。
她本就通透温柔,从不做纠缠痴缠之人。
喜欢是私心,成全是坦荡。
“我不逼他,也不扰他。只要能时常看见他、与他并肩做事,便足够了。”
她重新扬起明媚笑意,恢复了往日灵动模样,起身整理裙摆。
“母后,今日我要出宫,与谢漫青、月芙她们一同前往城郊安抚流民。女儿先走啦,等我回宫,给您带宫外最新鲜的点心小吃!”
皇后含笑颔首,目送她轻快离去。
看着少女雀跃离去的背影,皇后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深处浮出一层极淡、无人察觉的忧虑。
帝王异变、朝堂暗流、流民四起、幻境频发、婚约动荡……
这安稳盛世的皮囊之下,早已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殿外清风拂过,卷起宫帘微动。
宋予朵步履轻快,走出深宫重墙,褪去公主桎梏,满心期许,奔赴宫外,奔赴与众人重逢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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