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丹堂在外门北坡,比药田高一百多级石阶。
苏砚挑着担子上去的时候,天刚亮。担子里是他的全部家当:一床薄被、两件换洗衣裳、一个豁了口的碗、那本只剩“月”字的《青木诀》。被子用草绳捆着,走一步滑一点,他得不停往上托。
到丹堂门口,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汗把衣领浸湿了,贴在脖子上,风一吹发凉。
门口有块石碑,刻着“丹堂”两个字,字缝里长着青苔。碑旁边蹲着个老头,正在剥豆子,指甲把豆荚掐开,豆子弹进盆里,哒、哒、哒。
“找谁?”老头没抬头。
“林执事让我来的。苏砚。”
“哦。”老头又剥了三颗豆子,“看炉的。跟我来。”
老头是炉头。苏砚后来才知道,这人在丹堂待了四十年,没人记得他名字,连林清霜都喊他“炉头”。他走路有点跛,左脚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丹堂外院有十二口公炉,排成一列,像十二口黑棺材。炉膛里的灰还没清,冷了一夜,摸上去冰凉。地上全是黑渣子,扫不干净,踩上去沙沙响。
“活有三样。”炉头说,一根一根地数手指,“一,清炉。每炉炼完,炉膛里的渣要清干净,清不干净下一炉火候就偏。二,看火。弟子们炼丹,火不能断,断了他们要骂人。三,挑水。水缸不能空,空了扣钱。”
“扣多少?”
“空一次扣五毛。”炉头说,“你一个月月例三十块,扣不了几次。”
苏砚记下了。
“住的地方呢?”
炉头往西边指了指。西墙根下有一间小棚,比柴房还窄,屋顶是茅草搭的,门是一块破木板。棚里有一张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边缘已经散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上一个看炉的住的。”炉头说,“他上个月炸了炉,赔不起,跑了。”
“跑哪去了?”
“谁知道。”炉头把豆盆端起来,“反正不在宗门里了。”
他把豆子放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苏砚。钥匙是铁的,生了锈,握在手里一股铁腥味。
“炉房钥匙十二把,水房一把,药渣棚一把。丢一把赔一块。”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墙角那口炉。
那口炉身上糊着三道黄泥,是苏砚四天前来租过的那口。
“那口炉,”炉头说,“你用过?”
“用过。租了一天。”
“一天一块。”
“嗯。”
炉头盯着那口炉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怀疑,也不是探究,像是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苏砚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
第一个来用炉的是个外门弟子,姓赵,二十出头,脸上有几颗麻子,说话声音很大。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苏砚,“看炉的?”
“是。”
“会看火吗?”
“会一点。”
“会一点?”赵师弟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两个弟子也跟着笑,“行吧,反正我这炉不值钱。炸了算你的。”
他扔给苏砚一块令牌:“丙字号炉。辰时三刻点火,午时收丹。火小了我去你棚里找你。”
丙字号炉就是墙角那口破炉。
苏砚没说话,把令牌收了。
点火的时候他才发现问题比想象的大。这口炉虽然不漏风了,但炉膛太浅,炭放多了压火,放少了温度不够。而且丹堂的炭和坊市的不一样——丹堂用的是青炭,耐烧,但起火慢,要点半柱香才能起来。
他点了火,蹲在炉口前看着。
火苗从橙红变成淡蓝,用了两炷香。他把【余火】装上,火苗稳住了,像被人用手托着。
赵师弟一个时辰回来三次。第一次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第二次来看了一眼,没哼。第三次来的时候,炉盖已经揭开了,丹盘里躺着八粒丸子,两粒上品,六粒中品。
赵师弟站在炉边,看了很久。
“你这炉……”他说,“昨天我炼这丹,成丹四粒,全是下品。”
“今天炭好。”苏砚说。
“炭是同一批。”
“那可能是风好。”
赵师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炉壁上摸了一把。摸的是那道黄泥糊的裂缝。
“这缝,”他说,“前天还是漏的。”
“我补了一下。”
“拿什么补的?”
“黄泥。”
赵师弟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没再问。他端起丹盘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和炉头的眼神不一样——那是算账的眼神。
中午挑水的时候,苏砚遇见了那个刁难他的人。
那人叫周勉,内门弟子,三十岁左右,瘦,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嘴唇不太动。他是自己带炉子的,不用公炉,但每天要来药柜领药材。
“新来的看炉的?”他站在药柜前,没回头。
“是。”
“叫什么?”
“苏砚。”
“苏砚。”周勉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尝味道,“王管事那边的人?”
苏砚心里紧了一下。
“我不认识王管事。”
“你住在他的畦旁边。”周勉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包白露草,“药田的杂役,五天炼出会卖的回气丹,七天打进外门前十,第八天进了丹堂。”他把药材包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巧不巧。”
苏砚没接话。他在算:这个人知道多少,是谁告诉他的,他想干什么。
“我不关心你怎么上来的。”周勉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丹堂的规矩和外门不一样。外门可以靠运气混,丹堂不行。这里每一味药都有账,每一粒丹都有数。你少一粒,我就查到你头上。”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的棚漏雨。晚上把被子挪一挪,靠东墙。”
说完才走。
苏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水桶。桶里的水晃着,晃出一个个小圈。
那天晚上他才知道周勉说的是真的。
半夜下了一场雨,不大,但很密。苏砚睡到一半,觉得脸上一凉,醒了。茅草屋顶渗水,正好滴在他眼睛上。他坐起来,摸了摸东边的墙——干的。西边的床脚已经湿了一片。
他抱着被子挪到东墙,躺下,听着雨打在茅草上的声音。
脑子里在想周勉那句话:你少一粒,我就查到你头上。
不是威胁。是提醒。这个人甚至帮他省了一夜淋雨。
苏砚闭着眼,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
他现在有三条词条,栏位满了。月例三十块,够吃够用,但不够变强。要变强,他需要更多的词条来源——而丹堂最不缺的,就是带着恶意互相较劲的人。
但他也得想清楚一件事:在这里,被人注意和被人忽略,哪个更安全。
雨下到天亮才停。
早上起来,他去清炉。清到第三口的时候,炉头来了,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吃了。”炉头把碗塞给他。
苏砚愣了下:“这……”
“我早饭多拿了一个。”炉头说,“我不爱吃甜的,这馒头里放了糖,你吃。”
苏砚接过来。馒头确实是甜的,糖放得很多,甜得发齁。
炉头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吃。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以后你那口炉,一天八毛。”
苏砚嘴里的馒头停住了。
“为什么?”
“你修好了它。”炉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修东西的人,不该付原价。”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丙字号炉的炉底塌了一半,你别在那儿炼自己的东西。要炼,去丁字号,丁字号炉底厚。”
说完就走了,左脚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苏砚蹲在那儿,把甜得发齁的馒头吃完,吃完了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院子里,至少有两个人已经看出他不对劲了,但两个人都没说破。
在地球上,这种人叫老江湖。在修仙界,这种人活得最长。
他把碗洗了,放回炉头门口,然后去了丁字号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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