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台 第十八章长老

墨青寒从侧殿小院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青玄宗的傍晚跟凡界不同，天边堆着几层薄云，被落日染成淡紫色，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弟子踩着飞剑掠过，剑尾的光拖出一道细长的尾迹，很快就散在暮色里。她脚步不快，路过药圃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有几株七叶莲的叶子尖发黄，她弯腰把枯了的叶边掐掉，顺手弹了一缕灵气进去，叶子立刻支棱起来了。

回到客厅门口，她还没迈进去就察觉到里面有两道气息。不重，但稳，是已经能引动体内灵力的人才有的那种底子。她跨过门槛，果然看见慕阳景和宴行舟两个人坐在靠门那两张椅子上，姿势端正，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几乎同时站起来。

“老师。”

墨青寒嗯了一声，走到主位上坐下来，袖子往扶手上一搭：“怎么有空过来了？给你们的书学得如何了？”

宴行舟先开口。他个子高，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说话之前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嘴唇：“老师，书上的心法我背下来了，按着里面写的打坐，能感觉到身体里有灵气在转，但是……”他顿了一下，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但是到这一步就停住了，气团在丹田里转得挺顺，再往上走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也不会用，试着往手上引，引到胳膊中间就散了。”

墨青寒点了点头，看向慕阳景：“你呢？”

慕阳景比宴行舟稍微矮一点，肩宽，脸方，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楚：“回老师，我也是昨晚盘腿坐好入定默念心法，感觉到了玉佩里的灵力，跟宴行舟说的一样，能感觉到它在动，但是引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让它听话。”

墨青寒听完没立刻说话，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正常的。你们俩现在的情况就是有底子没章法，心法帮你们把气感打开了，但是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把灵力调出来用，这些是一层一层的事，跳不过去。你们需要一对一的教，有人带着走一遍经脉，把路趟开了，后面自己练就顺了。不过话说在前头，如果教了还是不会，说明真的无缘，这条路走不通。但你们既然能感觉到灵力，说明有修炼的天赋，那块青灵玉碎片在你们身上养了十几年没白费。”

宴行舟听完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急切：“那老师会亲自教我们吗？”

墨青寒摇头：“我最近事情多，中央楼那边刚铺开摊子，老宅后院的地还没翻完，这几个新收的也得盯着。教你们的事我另安排人。”她说着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淡青色的光痕，光痕落地成形，变成两个木人偶，一人高，五官模糊但四肢分明，关节处能看到木头拼接的纹路。她屈指朝两个木人偶眉心各弹了一缕光进去，光没入木头的瞬间，两个人偶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头来，动作流畅得跟真人差不多，朝墨青寒拱手行礼。

“见过青寒仙尊。”

声音是从人偶胸腔里发出来的，有点闷，但字句清楚。

墨青寒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黎长老，这两位是我在凡界收的挂名学生，现在需要你教他们引气入体到练气期圆满。经脉、周天、灵力外放的基础用法，这些你比我熟。等他们练到练气期圆满我再带进宗门开始规训的学习。”

左边那个木人偶把脑袋转过来，脖子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声，两只空洞的眼窝对着慕阳景和宴行舟的方向看了一阵。黎长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审视的味道：“知道了。仙尊把人交给我，我自然尽心。不过仙尊也知道我的规矩，练功的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墨青寒笑了一下，很淡：“黎长老的规矩我知道，你尽管严。”

两个木人偶这才彻底转过身来，正对着慕阳景和宴行舟。黎长老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右胳膊抬起来，木手指头朝宴行舟勾了一下：“你先过来。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宴行舟看了墨青寒一眼，见她没反应，就走过去把手伸出来。黎长老的木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按了几息，又换到他后颈按了一下，嘴里啧了一声：“经脉比我想的宽，但是堵了半截，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过一阵？”

宴行舟愣了一下：“五六岁的时候烧过一次，烧了三四天。”

“那就是了。烧的时候经脉自己缩起来了，后来没人给你疏通过，长到这么大里面还拧着。”黎长老把手收回去，“不过不碍事，能练，就是开头多一道疏通的工序，多疼几天。”

他又看向慕阳景：“你也过来。”

慕阳景走过去把手伸出来。黎长老按了按他的手腕，又在他后背隔着衣服拍了一掌，拍得慕阳景往前踉跄了一步：“底子不错，没大毛病，就是懒，平时运动少，经脉里头有点滞，多练练就开了。”

两个木人偶往后退了一步，并排站着。黎长老的声音从左边那个里面响起来：“好了，现在开始。既然青寒仙尊把你们交给我，说明她是认真的，我也跟你们说明白，我教东西非常严厉。以后按日子来上课，有事提前请假，没事必须练心法，偷懒一次我罚一次，两次我就跟仙尊说换人。听明白了？”

“明白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大点声。”

“明白了！”

黎长老满意地哼了一声，木人偶的木头脑袋点了点：“行。今天先不走，就在这儿教你们第一段。宴行舟你坐下，腿盘上，手放膝盖上，掌心朝上。慕阳景你站他后面，手贴他后背，他一会儿气流往哪走你就跟着往哪推，推不动的地方用嘴喊我。”

两个人立刻照着做。宴行舟盘腿坐在地板上，慕阳景站在他身后把手掌贴上去。黎长老的木手指在宴行舟头顶百会穴点了一下，一股温和的力道顺着往下走，走到胸口停住了，宴行舟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堵了，”黎长老说，“慕阳景，你掌心往下压半寸，使点劲，对，就那个位置，来回推。”

墨青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黎长老手上稳当，两个学生也跟得上，就准备走。这时候她袖中忽然震了一下，青灵玉碎片在布袋里嗡嗡响，震感不强，但频率比平时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碎片，指尖一碰上去，碎片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指向后山的方向。

她皱了一下眉。后山那边养着东西她知道，但碎片平时安安静静的，今天这个动静不太对。她把碎片攥在手里，回头看了黎长老一眼：“你们自行安排，我有事去处理。”

黎长老头也没回，木手还按在宴行舟背上：“仙尊去忙，这边有我。”

墨青寒出了客厅，脚下一点地人已经离地三尺，赤阳剑从袖中飞出托在她脚底，径直朝后山方向掠过去。老宅后院翻地的管家抬头看见一道红光从头顶过去，手里铁锹杵在地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咋了这是”，接着低头翻土。

后山离老宅不远，御剑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脚下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墨家养灵兽的地方，用阵法圈着，平时有两三个弟子轮值守着。墨青寒落在竹林边上，脚刚沾地就看见守阵的弟子从林子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对。

“仙尊，灵兽圈那边有动静，阵法没破，但是里面那头角木蛟一直在撞阵壁，撞了快半个时辰了。”

墨青寒没说话，攥着青灵玉碎片往竹林深处走。越往里走手里的碎片震得越厉害，走到灵兽圈外围阵法边缘的时候，碎片已经烫得她掌心发红。阵法光幕里面，一头两丈多长的角木蛟正盘在圈中央，脑袋一下一下撞在阵壁上，撞得光幕往外鼓出一个包又弹回去。它看见墨青寒来了，停下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吼，脑袋朝阵法外面一个方向拱。

墨青寒顺着它拱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北边，越过竹林就是城郊的荒山，平时没什么人去。但此刻那个方向的天空不太对，云层底下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线，很细，从地面上往天上拉，像有人拿墨笔在灰蓝的画布上画了一道。

她把手心里的青灵玉碎片举起来对着那道黑线。碎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反复两次。

墨青寒收了碎片，从袖中摸出一张传音符，对着说了一句：“林首长，城北荒山方向有异动，你们派人去外围看一眼，不要靠近，看到什么回来报我。”传音符飞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张给墨渊：“后山往北那道黑线看见了没有？查一下是哪个方位的破口。”

两张符飞走之后她站在阵法边上没动，看着角木蛟在圈里转了两圈又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北边。她伸手在阵壁上拍了一下，一缕灵力渗进去，角木蛟甩了甩尾巴，安静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也不知道是跟蛟说还是跟自己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竹林里的光线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老宅的灯笼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在树梢后面晃。她踩上赤阳剑往回飞，经过侧殿小院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四个人围着石桌坐着，李虎手里还攥着那块灵石，萧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皱眉往嘴里灌，迟林和王队长在旁边笑。

墨青寒没停，直接回了客厅。黎长老那边已经教完了第一段，宴行舟躺在地板上喘气，衣服汗湿了一大片，慕阳景坐在旁边椅子上闭着眼调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折腾惨了但又确实学到东西了的表情。

“第一天就这样，回去歇着吧，明天卯时再来。”黎长老的木人偶站在门口，声音公事公办的，“迟到一次罚十遍心法口诀。”

宴行舟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打颤，冲墨青寒拱了拱手：“老师，我们先回去了。”

墨青寒嗯了一声，等两人走了之后把黎长老叫住：“北边那道黑线看见了吗？”

黎长老的木脑袋转过来：“看见了。仙尊的意思是？”

“你这两天先别回傀儡里待着，就留在这个木人身上帮我盯着后山那边。阵法没问题，但角木蛟的反应不对劲，它比人敏感，北边那个方向底下可能有东西在渗。”

黎长老应了，木手拍了拍胸口：“交给我。”

墨青寒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青灵玉碎片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茶几上。碎片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光润得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碎片上点了一下，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

碎片没再震，但她知道，它刚才指的方向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