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废品站门口,聋伯盯着那根黑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传咗五代灯,冇见过咁粗嘅。”
陈拾坐不住:“这到底是什么?”
聋伯没接话。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转脸去看房梁上的黑猫。猫也盯着他,绿眼睛一眨不眨。一老一猫,隔着半间屋子对望,像在交换一个陈拾听不见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聋伯才转回来,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你唔使惊。呢样嘢,唔系坏事。”(你不用怕。这东西,不是坏事。)
“可你刚才说,传了五代灯都没见过。”
“系。所以我睇唔透。”(是。所以我看不透。)
老头语气里有一丝陈拾没见过的泄气。传灯一脉,只管观魂、观澜、夺舍这三样。这根黑丝为什么这么粗,为什么绷得这么直,他答不上来。
陈拾心里更没底。他原指望聋伯一眼就能说出个所以然,结果等来一句“睇唔透”。
黑猫从房梁上跳下来,绕着轮椅走了一圈,停在陈拾脚边,抬头看他。那眼神,陈拾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猫盯的地方,跟聋伯是同一个——他心口。
“先唔理佢。”聋伯摆摆手,重新蹲下去分拣纸皮,“你今日嚟,唔止为咗呢条丝挂。”(先不管它。你今天来,不止为了这条丝吧。)
陈拾承认了。
“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咩?”(想好什么?)
“我要选他。”陈拾说,“那个植物人。阿树。”
聋伯的手停了半拍,又继续压纸皮:“点解拣佢?”(为什么选他?)
陈拾把这几天的观察讲了一遍。阿树的残魂干净,像风里一点烛火,将灭未灭,但不脏。他身子年轻,没别的牵挂,就一个娘,天天来削苹果。
聋伯听完,没急着说话。他把手里那摞纸皮码得整整齐齐,用尼龙绳一捆,才直起腰。
“你知唔知,你拣嘅系个咩?”(你知不知道,你选的是个什么?)
“一个植物人。”
“一个有人记挂嘅植物人。”聋伯说,“记挂佢嗰个人,先系重点。”(一个有人惦记的植物人。惦记他的那个人,才是重点。)
陈拾没听明白。
聋伯看着他:“三律第二条,背嚟听下。”(三律第二条,背来听听。)
“入舍必承其因果。”陈拾背得顺。
“咁你讲,”聋伯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他,“佢嘅因果,系咩?”(那你讲,他的因果,是什么?)
陈拾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妈”,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他说:“他娘。”
聋伯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
“接咗佢个舍,你就系佢。”老头一字一句,“佢个娘,就系你个娘。养老,送终,一辈子。你谂过冇?”(接了他的舍,你就是他。他的娘,就是你的娘。养老,送终,一辈子。你想过没有?)
陈拾没说话。
“佢娘几多岁?”聋伯又问。
“六十多。”
“六十多。”聋伯重复了一遍,蹲下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六十几年嘅命,后头呢段,交畀你。你接唔接得住?”(六十多年的命,后面这段,交给你。你接不接得住?)
陈拾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废品站里那一堆堆纸皮、旧家电、破铜烂铁,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
一个月,米要买多少,油盐要备多少。老人腿脚不好,得有人跑腿,有人陪着去趟医院。往后二十年、三十年,生个病,住个院,请个护工,一笔一笔都是钱。他这身子,自己连坐都坐不直,连个尿袋都自己换不利索,拿什么去给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端茶递水、养老送终。
这笔账,他算不出来。
他这辈子算过最重的一笔账,是母亲的病。那时候他小,不懂,只知道钱一天天往里填,最后人还是没留住。从那以后,他就怕欠账。欠谁的都怕,尤其欠那种还不清的。
聋伯说的这个,钱算不清。是命,是一辈子。
他一个瘫在轮椅上的人,账上一分钱不剩,前女友跑了,亲人都没了。就这副身子,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去给人家当儿子。
他越想越乱。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老太太把削好的苹果凑到阿树鼻尖,停了几秒,又放回盘子里。还补了一句,你闻闻。
那一下,他羡慕阿树。羡慕得心里发酸。
现在聋伯告诉他:你想进那具身体,就得把那个老太太也接过来。做她儿子,给她养老,送她走。
他有点怕。
累,他扛得住。钱,他也能再凑。他怕的是,是当不好这个儿子。
他这辈子,最没当好的一件事,就是给人当儿子。母亲走的那年,他十二岁,站在医院走廊里,听人说了很多话,最后只记住一句: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这句话他记到现在。记到现在,还觉得对不起。
一个连自己娘都没送走的人,现在要去给别人的娘养老送终。他拿什么去还。
陈拾半天没说话。
聋伯也没催。老头重新蹲下去,一张一张地码纸皮。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纸皮摩擦的沙沙声,和房梁上那只猫偶尔动一下的轻响。
过了很久,陈拾才开口:“这我得再想想。”
“应该。”(应该。)
“我不是嫌她。”陈拾补了一句。
“我知。”聋伯说,“你系惊。”(我知道。你是怕。)
陈拾没否认。
“惊好。”聋伯把一摞纸皮捆紧,“唔惊,你先做唔成。”(怕才好。不怕,你才做不成。)
陈拾推着轮椅出了废品站。
这一路,他没怎么说话。
公交车把他摇回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摇着轮椅穿过住院部大厅,护士站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没抬头。回到病房,同屋的大爷已经睡了,鼾声一下一下。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昨天他还觉得,阿树这壳合适。年轻,干净,牵挂少。今天他就觉得,那扇病房的门,他推不进去了。
后半夜,他实在睡不着,摇着轮椅出了病房。走廊很静,灯白晃晃的。他路过阿树的病房,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黑着,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点。阿树躺着,那点残魂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就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原路回了病房。
阿树知不知道,有个人,正盘算着用一辈子,去换他那具身体。
想着想着,他就睡了过去。
当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的身子轻了。轻得没有重量。他飘起来,飘过病房的门,一路飘到阿树床前。
那点火还在。
残魂弱得只剩一星,缩在躯壳的胸口,一明一暗,像在喘气。他站在床边看它。
看着看着,那点火动了。
它朝他这边,一点一点,转了过来。
陈拾心里发毛。那点火的后头,像有双眼睛,隔着黑暗正看他。他想退,退不动。
火越转越近。烛芯里,有什么东西正被点亮。
阿树,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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