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我们没有告白 第三章 立下方向

第二天早读前十分钟，宋铎站在办公室门口。

班主任从玻璃板底下一张一张翻，抽出最上面那张，叠成两折递过来。“第二列、第四列、第六列，别抄串行。贴后墙，贴正。”

他接住，走到走廊上先展开看了一眼。

打印的纸，横竖都有线，名字一格一格框着。中间那一列，第五排靠走道，是他。往后数两格，王宏强，靠窗，跟现在一样。

他手指往下滑，找沈竹。

靠窗那一列，第三排。

不是他右边。

他把纸叠回去，进教室。后墙黑板上还留着昨天那张值日表。他撕下来，用湿抹布擦了两把，粉笔灰渗进指缝。座位表贴上去，他退后一步，看正不正。

王宏强从后门进来，站在旁边看。

“抄得挺快。”

“嗯。”

“我还在窗边？”

“嗯。”

王宏强没再多说，回座位了。

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看。前排一个男生从人堆里挤出来，“啧”了一声：“我怎么跑最后一排去了。”没人接他的话，他自己把椅子拖出来又推回去，声音很响。

宋铎退到一边。沈竹走过来，站在表前面。

她从头往下看，看得很慢，比看题目还慢。他看见她的目光停在自己名字那一行，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转身回座位，什么都没说。

下周才换。宋铎也走回自己那列。沈竹的椅子还空着，他把椅子从过道里挪正一点，挪完坐下。

铃响前两分钟，她回来了。书包挂上，人坐下，拉笔袋。深蓝色的笔袋，拉链头换过一个。

他翻书。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提前二十分钟下课，扫除。

分组写在黑板右上角。刘玉莹站在讲台上念，念到水房那一栏，抬手指了一下。“中间一列和靠窗第三排，两桶。宋铎，沈竹，你俩一桶。王宏强，前走廊。”

她念完就下来了，粉笔头按在讲台边上，没扔。

宋铎去后面拿桶。

铁桶在后墙角，桶底磨得发亮，提梁是根细铁条，中间那一段被手磨得发暗。他弯腰下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先伸进来。

沈竹的手指先扣住靠桶身那一段，指尖往里收，握住。那只手比他的小一圈，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写字压出来的。他的手落在外面那一段，停住。

两个人谁都没让。

“你提那边。”他说。

“嗯。”

桶里有半桶水。抬起来的时候水面晃，撞在桶壁上。他走后面，她走前面。下后门那两级台阶，桶往下一沉，她上半身跟着低了一下。

“慢点。”

“没事。”

后门口站着吕东阳，人靠在门框上，正跟里面的人说话。他看见两个人抬着桶出来，话停了半句，往后让了让，眼睛跟着那根提梁走了一段。

“你俩这是分工明确啊。”

宋铎没答，眼睛看着前面沈竹的后脑勺。她也没回头。

走廊里有别的班的人从旁边过，都看了一眼。宋铎把桶往上提了提，提梁更勒手。

走廊尽头迎面来两个人，也抬着空桶，一路说笑，不让路。宋铎往里侧让了半步，桶跟着歪，水从桶沿荡出去，落在地上。他脚下一滑，停住了。

“看着点。”他说。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过去了。

沈竹那边也往墙边让，胳膊肘抵住墙。等那两个人过去，她把桶重新正过来。

“走吧。”

抬进教室，桶放在讲台边。宋铎松手的时候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提梁压出来的。他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沈竹也松手，甩了两下腕子。

“下一趟换我提外面。”她说。

“不用。”

“外面轻。”

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去抬第二趟。

水房人不少。一个水龙头下排着两只桶，另一只被隔壁班的占了。宋铎把桶放下，等前面那只接满。

沈竹站在桶旁边，手搭在提梁上，没松。

“你们哪班的？”前面那个男生回头问。

“三班。”她说。

“哦。”

水接满，那人拎着桶走了。宋铎把桶挪过去，龙头拧开，水柱打进去，响声盖住说话。他把提梁换到左手，右手扶住桶沿。沈竹站在旁边，两只手空着，看着水。

“满了。”

她伸手把龙头关上，手上沾了点水，往裤子侧面抹了一下。

两个人一人一边抬回去，还是他走后面。进教室门窄，她侧身过去，肩膀蹭了一下门框。桶晃，水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

他把手里半张废纸递过去。

她接了，在鞋面上按两下，把纸丢进垃圾桶。

王宏强拖着拖把从走廊那头回来，经过的时候看了那只桶一眼。

“水太满了。”他说，“再抬一趟得累死。”

沈竹没应声，弯腰去拿簸箕。

王宏强没再看，拖把往前一推，走了。

宋铎把桶提回后墙角，拎起拖把，从自己那一列开始擦。

沈竹在讲台那边扫。隔着一张讲桌，刘玉莹在擦黑板，黑板擦拍两下，灰掉下来。

“你那笔袋，上次在哪买的？”

“北街，文具店。”

“哦。”刘玉莹把黑板擦搁在讲桌边上，“我以为你妈从市里带的。”

沈竹没接，簸箕往前推了一下，灰往斗里收。

“你同桌借你笔，是不是借得挺勤。”

沈竹手上停了一下，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桶。

“我笔多。”

刘玉莹笑了一下，转头回去擦黑板。

宋铎擦到讲台边上。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他把抹布往里折了一下，继续擦。

擦到窗边那一列，前排一个女生回头喊：“沈竹，帮我看一下位子，我去趟厕所。”沈竹点了下头，走过去把那个女生的椅子往里推正，又把桌上的水杯挪到角里。

他站在窗台边，抹布搭在手里。

她跟别人说话，句子长，会多问一句，会顺手把东西摆正。跟他说话，句子短到只剩“嗯”和“没事”。刚才抬桶的时候，她一句都没多问。

他把抹布在水里拧了一下，指缝里挤出水。窗台最里面那道灰够不着，他探进去半个身子。

站直的时候，他拎起那只空桶，往回送。

经过沈竹身后，他的脚步比路需要的慢了半拍。

扫到最后一排，王宏强拖完前走廊，把拖把搭在窗台上，拿起自己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今天劲头挺大。”

“扫除。”

“嗯。”王宏强把杯盖拧上，“水房那边一趟就够了，你俩抬得挺匀。”

宋铎没接。

王宏强也没再说，把拖把拎起来，挂回后墙角。走的时候没再看他。

扫完，人陆续走。他留下来把第三组灯关掉。

沈竹先把讲台上剩下的粉笔收进盒子里，做完这些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

他当时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头。她的目光过来，没停在他脸上，落在他肩膀旁边一点，又收回去。

后门外面有人经过，是刘玉莹。

刘玉莹朝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沈竹也走了。

他站在原地，把粉笔头丢进笔筒。刚才那一瞥，是看他，还是看门外那个人，他分不出来。

他关了灯，锁门。走到后墙。

座位表贴在那儿，纸边翘起一角。他手指沿着中间那一列往下滑。第五排，他。往右两个格子，王宏强。再往右，靠窗那一列，第三排，沈竹。

他看了两秒，转身。

前门口，吕东阳推着车，一条腿搭在车梁上。

“座位表贴了？我还没看呢。”

“后墙。”

“你不就在中间那列吗。”吕东阳往门里瞟了一眼，“沈竹还挨着你？”

宋铎站在门槛上，鞋尖抵着门槽。

“不挨了。”

吕东阳“哦”了一声，把这个字拖得很长。

“那挺好。”

“挺好什么。”

吕东阳没答，脚一蹬，车溜下坡去，链条响着拐过弯。

宋铎站在原地。刚才“不挨了”三个字出口，比他想的快。上一回是“不借”，这一回是“不挨了”。

他下楼。楼梯口那盏灯的按钮按下去没亮。他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来。

明天早读，他还得去办公室。借笔的由头还在，那道题他还没讲完。

下午水房那边，龙头关上的时候，沈竹先伸的手。他后来一直在想那半秒，她手伸进来之前，有没有看他一眼。他记不起来。

兜里那枚拉链头被他摸出来，翻了个面。齿口硌在指腹上。

他接着往下走。明天还是得借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