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晚没有立刻进店。
她站在门口,把兜里那八十七块钱又摸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挂着转让的玻璃门。
门轴吱呀一响。
柜台后面打盹的老头被惊醒,眯着眼看她:买手机?还是修手机?
都不买。苏晚说,我看您这儿转让,来问问价。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乐了:小姑娘,你才多大?有钱盘店?
苏晚没接话,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
您这店,我打听过。她说,老周师傅,修了二十年手机,东关街手艺头一份。您要转店,是想回老家带孙子吧?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我?
听人说过。苏晚说,周师傅,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没多少钱,但我有个主意,您听听——
她从怀里掏出铁盒,打开,露出卷成一卷的票子。
八十七块。她说,我的全部家当。我拿这些钱,租您这店的柜台和零件,三个月。店里的活我干,修手机卖手机挣的钱,五五分。三个月后您觉得我还行,咱们再谈盘店。
老周看看她,又看看铁盒,笑了:八十七块,租我三个月店?丫头,你这不叫做生意,叫做梦。
是不是做梦,您让我试三天就知道。苏晚说,反正您这店挂转让,一时半会儿转不出去。我在这儿干三天,您不亏一分钱,白捡个看店的。要是我不行,您随时赶我走。
老周没说话,眯着眼打量她半天。
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可进门说话一套一套,条条都说到点子上,那股子劲儿不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行。他说,那我问你,你要真把这店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苏晚等的就是这句话。
修手机是您的招牌,我不砸。她说,但光靠修,撑不起这家店。三步走——第一步,把您后头那堆废品修出来,摆摊卖,攒本钱;第二步,进手机城拿柜台,做新机生意;第三步——
她顿了一下:等行情起来,做渠道。
行情?老周笑了,啥行情?
手机。苏晚说,周师傅,您修了二十年手机,比我清楚。去年一部手机卖六千,今年四千就能买着好的,明年还要降。传呼机在退,手机在涨——这阵风,会越来越大。现在接手,是抄底。
老周不笑了。
他盯着苏晚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这丫头,不光会修手机。
她看得懂大势。
你等等。他说,我再考考你。
他确实急着回老家,儿子在老家生了二胎,老伴身体不好,这店转了一个多月,来看的人不少,一听要连货带零件一起盘,都嫌贵,扭头就走。
眼前这个丫头,说话倒是真有章法。
你会修手机?老周问。
您考。
老周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台旧手机——诺基亚的,屏幕碎了,后盖没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台,进水机。他说,你看看还有没有救。
苏晚接过来,熟练地拆开,看了一眼主板。
进水不严重,主板没烧。她说,屏幕排线断了,换个排线就行。您这儿有排线吗?
老周的眼睛直了。
他店里的零件都是自己分门别类收的,那排线就压在柜台底下的纸箱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上手就知道是进水机、就知道是排线的问题——这可不是外行能说出来的话。
有。老周说着,翻出一根排线,你换上我看看。
苏晚拿起螺丝刀,拧螺丝,拆旧排线,换新排线,动作又稳又快。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她把手机递回去:装好电池就能开机。
老周装上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他抬起头,半天没说出话来,弯腰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台——爱立信,黑白屏,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就没动静了。
这台压了小半年。他说,怎么弄都不开机。
苏晚拆开后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主板,说:不是主板的事。软件锁死了,被人刷机刷失败,系统起不来。
软件还能锁死?老周一愣。
苏晚没答话,找出一根数据线,连上手机和柜台里那台旧电脑,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
这种机子,得用电脑重新刷一遍系统。她一边敲一边说,别家不爱接这活——没工具,费工夫,修一台的工夫能修三台进水机。可其实不难,就是耐心。
十分钟后,她拔下手机,开机。
爱立信的蓝屏亮起来。
老周看着那台被他判了死刑的手机,再看看眼前这个姑娘,忽然明白了——她刚才说别家不爱接这活,连别家怎么算账都知道。
这丫头,不是来碰运气的。
她是真的懂这一行。
行了。他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放,店给你,柜台给你用,零件给你用,挣的钱,五五分。
丑话说前头,他补了一句,东西弄丢了弄坏了,可别怪我翻脸。
苏晚接过钥匙:周师傅放心,我比您爱惜东西。
老周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门口那堆废品,你爱怎么收拾怎么收拾,别挡路。
他说的废品,是堆在店后墙角的三个大纸箱。
苏晚送走老周,关上店门,把三个纸箱拖到柜台边,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箱子:旧手机,十几个,各种牌子,看着都像坏的。
第二个箱子:传呼机,二十几个,摩托罗拉的、松下的、波导的,有的还有字。
第三个箱子:杂七杂八的零件——电池、充电器、天线、听筒、振子,还有几卷铜丝。
苏晚蹲在纸箱边,一件一件翻。
翻到第三个箱子底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部摩托罗拉V998——折叠机,银灰色外壳,2000年街上最时髦的手机,新机卖四千多。
这一部,看着八成新,开机键按下去,屏幕居然亮了。
苏晚飞快地检查了一遍:屏幕正常,按键正常,能打电话,能收短信。唯一的毛病,是翻盖轴有点松,外壳有几道细划痕。
这是一部功能完好的手机。
就躺在废品堆里。
她翻过背面看了看标贴——进网许可,三码合一,正品。
苏晚攥着那部手机,蹲在昏暗的店里,忽然想笑。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种废品堆里起家的。
2000年,手机贵,维修更贵。一部进水机,修一次一两百,赶上工人小半个月工资。可满城维修店,没几家真会修的,多数拆开看看,说主板坏了,让你换新的。
她不一样。
她修了三十年手机。进水、摔碎、排线断、主板短路、软件锁死——闭着眼睛都能修。
别人眼里的废品,在她眼里,是一台一台能说话的钱。
天黑的时候,她清理完了全部家当:
能修的旧手机七台,其中三台半小时就能修好;传呼机二十一个,大多只是电池没电或屏不亮;零件够补半个柜台。
苏晚把这些分类码好,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钉了两根钉子,把修好的手机挂上去——上辈子学来的习惯,手机挂起来,比躺抽屉里好卖。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
她锁好店门,揣上剩下的钱,往城西旧货市场去了。
2000年的旧货市场,是个神奇的地方。白天没人,一到晚上,什么人都往这儿钻——收旧家电的、倒腾旧衣服的、卖盗版光盘的,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来路不明电子产品的贩子。
苏晚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排摊位,在一家收旧电器的摊子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正躺在一台旧冰箱上打瞌睡。面前地上铺着块布,乱七八糟扔着几部旧手机、几个传呼机、一堆零件。
苏晚扫了一眼,伸手拿起其中一部——诺基亚3210,屏幕碎了,后盖没了,按键缺了几个。
这个多少钱?
摊主睁开一只眼:30。
15。
25,爱要不要。
20。苏晚把手机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进网许可,这个三码不全,拼装货,我收了还得搭钱修。20,我拿走,你省得占地方。
摊主盯着她看了两秒,摆摆手:拿走拿走。
苏晚掏出20块,把手机揣进怀里。
走出几步,摊主在身后喊:哎,那破玩意你收它干啥?屏都碎成那样了!
苏晚没回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手机,嘴角翘起来。
诺基亚3210。
2000年9月,也就是半个月后,这款机型会在全国卖疯——街上年轻人人手一部,排队都买不着。她记得,上辈子,省城手机城里那批囤3210的商家,三个月里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部拼装货,屏幕碎了,主板是好的。换个屏,换个壳,就是一部九成新的3210。
她花了20块。
一个月后,它能卖两千。
苏晚把手机收好,穿过夜色回到东关街,拉下卷帘门,站在街边吹着千禧年的晚风。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是《走进新时代》。
她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八十七块,一分没动,多了半柜台零件和一部能卖钱的手机。
苏晚。她对自己说,2000年,手机行业的黄金十年,你要一口一口,全吃下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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