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苦修百年我点了个跳过 第二十二章 跳走

陈落回到房里，把门闩上。

青云剑靠在墙角，剑鞘上的旧铜锈还沾着决赛那日的土。陈落坐着，盯着自己小臂的灰印看了半晌。留下，还是走，大殿上那句话，其实早有了答案。云钉着他，留下来，挨劈的是整座山，他担不起。

屋里还是旧模样。榻是三年前发的，被褥洗得发白。窗台上摆着个豁口陶碗，是陈落七岁那年从山下带回来的，盛过糖球，也盛过雨水。墙上钉着张泛黄的练剑图，边角叫虫蛀了几个洞。陈落一样一样看过去，像要把这间屋子记进骨头里。

当晚陈落没怎么睡。闩了门，靠着榻沿坐到天亮，头顶那团云隔着屋顶，雷光一明一暗，映得窗纸泛青。陈落想起七岁被捡回宗门那日，也是这样的夜，师傅背着他翻过山脊，说往后这儿就是家。如今家是待不住了，得自己走出去。

走。陈落对自己说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天还亮着，陈落先去寻林霜。

林霜在药圃那头，蹲着给一垄灵草摘枯叶。九月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往下掉。陈落站到她背后，喊了声师姐。林霜回头，看清是他，手里的活没停，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蹲下说。

我得走一阵子。陈落道。

林霜没抬头，也没问为何，摘叶子的手稳得很。嗯。她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紧的干粮，又摸出一个小药瓶，一并塞进陈落手里。路上吃。药治伤，瓶里是金疮粉，别省着用。

陈落捏着那包干粮，油纸还带着林霜身上的药香。师姐，你……

别问。林霜终于抬眼，目光平平静静的，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青云宗不缺一个天才，缺的是一个能回来的人。

陈落把干粮和药瓶都贴身收好，干粮塞进左襟，药瓶插在腰后。青云剑在背上，沉甸甸，倒是让人安心。陈落摸了摸左襟，干粮硬邦邦顶着肋骨，倒像林霜在替他垫了层甲。

出了药圃，陈落拐去王师弟住的厢房。

王师弟正擦剑，见陈落进来，笑嘻嘻地要拉他比划。陈落把要走的事一说，王师弟擦剑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半天，剑都忘了放下。

师兄……你真要走？

真走。

那……几时回？

云散了就回。陈落拍了拍他肩膀，宗门的活，你多担待。后山的柴我欠了半月，你替我劈了。

王师弟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一点头。陈落转身，听见背后剑当一声掉在地上——王师弟手软，没接住。

剑捡起来。陈落没回头，好好练。

后山的小径荒了许久，草齐膝高，踩下去沙沙响，惊起几只野雀。

陈落没走正门。正门有守卫，有香客，进出都要登记，他这一走，瞒不住。后山这道坎，是周老头早年带的近路，只有陈落和寥寥几人知晓。青云剑在背上轻晃，干粮在怀里硬邦邦，药瓶贴着腰，三样东西，陪着他往山后去。

日头偏西，山影拉长。陈落走一段，歇一段，小臂的灰印凉一阵，热一阵，跟头顶那片云换气似的。路越走越荒，石阶没了，成了泥径，再往后，连泥径也淡了，只剩踩出来的草窠。

走到后山脊，陈落脚步一顿。

远处一棵老松底下，立着个人。赵元朗。

赵师兄抱剑靠着树，远远望着陈落，没往前，也没拦。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起来，人却站得稳稳的，像钉在松下的另一道影。

陈落站住，等他开口。

赵元朗看了他许久，终于出声：别死在外面。

就这一句。不多说，也不送。陈落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送到山脊拐弯，才渐渐淡了，可那句话，却沉甸甸地，压在陈落肩胛上，比青云剑还重。

走出宗门范围的那一刻，陈落下意识抬头。

云还在。

三丈上方，那团墨色一明一暗，雷光在云肚子里滚，认准了他，跟着越过了山界。陈落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云没散，可它也没劈下来，只是跟着，像条甩不掉的尾巴，黏在头顶，甩不脱。

山风灌进领口，凉得陈落一个激灵。陈落摸了摸怀里，干粮在，药瓶在，青云剑在背上，三张符贴着胸口。东西都齐，人却空了一块——三年住惯的山，这会儿真要交出去了。

天快黑了。陈落站在山道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青云宗的轮廓在暮色里淡下去，殿角那串旧铃，远远的，忽然响了一声。

夜色里头，陈落走得很慢。脚下是出山的野路，没有灯，只有月。陈落摸黑辨认着周老头当年指的近道，草叶划过裤脚，唰唰的。青云剑在背上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剑鞘磕着肩胛骨，倒像有人在后头轻轻拍他。

风里带着山下的土腥气，跟宗门里松香味两样。陈落走一阵，歇一阵，从怀里摸出那包干粮，解开油纸，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干粮硬，嚼得腮帮子酸，可咽下去，胃里有了底，腿脚也活了些。药瓶在腰后硌着，陈落伸手按了按，确认没丢，又系紧了腰带。

小臂的灰印这会儿安静了，许是离宗门远了，云隔着夜色，盯得没那么紧。陈落抬头，云还在，三丈上方，墨色一团，雷光懒懒地闪，像也在跟着赶夜路，困了。

七年住惯的山，这会儿真在背后了。陈落想起师傅教他引气第一晚，手心第一次发热，灯下那张脸笑着，说慢些，气是养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如今气养没养出来不好说，债倒是抢了一身。陈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路越走越下，坡缓了，草矮了，远远听见水声，是山涧。陈落到涧边，蹲下捧了口水喝，凉得牙根发酸。水面映出个人影，头发乱，眼窝青，背后一团云，活像个逃难的。陈落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会儿，忽然觉出好笑——堂堂青云宗弟子，叫一片云撵得连夜跑路。

陈落把青云剑从背上解下，在涧边石头上坐了坐，剑横在膝头，旧铜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这把剑跟了他三年，从没出过宗门，今夜头一回见外头的天。剑不会说话，陈落信它，剑在，路就在。

镇上的狗先叫了。远远的，此起彼伏，像在替陈落送行。陈落听着狗吠，脚步反倒稳了。逃也不是丢人，活着回去才算数。林霜那句活着回来，王师弟那声剑掉地，赵元朗那句别死在外面，一串一串，在耳旁绕着。陈落把这些话都揣进怀里，跟干粮药瓶搁在一处，权当又多了几样压箱底的物事。

歇够了，陈落把干粮重新包好，药瓶归位，青云剑背上，起身接着走。云在头顶跟着，月在前头照着，山一步一步退到背后。

陈落走出好远，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山影糊成一片黑，连青云宗的灯都瞧不见了。风里送来远处镇上的喧闹，混着狗吠，热腾腾的，像另一个世界。陈落把青云剑的剑柄攥了攥，干粮在怀里，药瓶在腰后，三张符贴着心口——该带的都带了，该放的也放了。

铃铛声又响了。

陈落站住，没再回头，抬脚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