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请帖上说,今夜入城当面一叙。
可直到天彻底黑透,长乐戏院那边,也没见着什么仪仗。
陆沉带着人回收容站。陈砚把值夜的岗加到了双岗,楼顶的探照灯一圈一圈扫着外头那条空街。自打五处节点连着被拔,临海城里的红雾淡了不少,可越是这样,老秦脸上的褶子越是深。
太静了。老头蹲在墙根,烟袋叼着没点,拔了人家五处场子,连个回手都没有。这不符合长生会的路数。
人家把帖子都送到戏台供桌上了。赵德发缩在门后头,还不算回手?
帖子是约。老秦说,约,就还有得谈。真要动手,不约。
像是应他这句话。
夜里十点,收容站外头那条空街上,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电灯。
是一盏白纸糊的气死风灯,灯皮上一个柳字,由一个穿长衫的伙计提着,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灯后头,跟着一抬青布小轿。轿子很旧,四个轿夫落脚轻得像猫,整条街听不见一点脚步声。
队伍在收容站大门口,停下。
轿帘,从里头被一只手掀开。
下来的是个老人。
说老,是看他那一身做派。可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红光满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暗纹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他脚一落地,整条街的温度,像是低了几度。
门口两个值夜的队员,端枪的手,不受控制地抖。
那不是怕。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动物遇见天敌似的东西。枪在他们手里,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对准来人。
老人和气地冲两个枪口笑了笑,核桃在掌心一转。
他这一笑,门口两个队员更慌了。其中一个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都白了,可那杆枪在他手里沉得像灌了铅,枪口一寸一寸往下坠,怎么也端不平。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就是浑身不听使唤,像一只被蛇盯住的耗子,明明知道该跑,腿却先认了命。
通报一声。他声音不高,温温和和,就说长生会,柳某人,应你们陆掌柜的约,喝茶来了。
伙计上前叩门。门房早瞧见了这条街上的阵仗,连滚带爬往里跑报。不到一盏茶工夫,陆沉带着人出来了。
院子里,万象社能站住的都站着。陈砚手按在腰侧,白鸢的指节搭在傩面上,老秦烟袋别在腰间,没点。一排人堵在二门里头,明着是迎客,暗里早把家伙攥出了汗。可那盏白灯往里一照,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点阵仗,在来的这位眼里,恐怕跟纸糊的差不多。
陆沉已经站在了院里。
他看见那老人的第一眼,眼前那行问价的墨字,自己跳了出来。
可这一回,那行字没报数。
墨字浮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一个数字都凝不出来,只在他眼前极快地、一下一下地闪。
【……】
【目标序列层级超出常规问价量程。】
【建议:勿起战端。】
陆沉眼底一沉。
从觉醒到现在,菜场掌柜、医院执事、地铁列车长、戏院红伶,问价从来都有个数。再贵,贵到他砸锅卖铁,那也是个数。
眼前这个老人,是头一个,连价都问不出来的。
半劫级。
医院那个执事,凶级羽化,已经逼得他靠越阶醒煞钉才堪堪逼退。眼前这位,是比凶级更高的那一档,离真正的劫级,只差半步。
陆掌柜。
柳爷踱进院子,核桃在指间转着,目光从陆沉脸上,扫到他身后的白鸢、陈砚、老秦,又扫过楼顶上那几盏探照灯,最后落回陆沉身上,像长辈看一个有出息的晚辈。
年轻啊。他叹了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坟堆子里跟人抢冷馒头。你倒好,半年不到,端了我长生会临海堂口五处场子。
场子是你们养人炼药的地方。陆沉不动声色,端了,不冤。
冤不冤的,各有各的活法。柳爷也不恼,在院里那张石桌旁自顾自坐下,伙计立刻摆上茶具,他提壶斟了两杯,一杯推到对面,我今晚来,不是跟你算账的。算账,是底下人干的事。
我是来给你一条路。
他抬眼,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入伙吧,小陆。
你的万象,是多少辈子修不来的东西。跟着我们,源点、药材、序列、地盘,你要什么有什么。少主爱才,亲自发了话,临海这一城,往后你坐第二把交椅。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陆沉。
陆沉没去碰那杯茶。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张从戏园后台请下来的、洒金的请帖。
帖子在他两指间转了半圈。
然后,他抬手。
镇煞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指间,他手腕一沉,叮的一声,用那根钉子,把少主亲笔的请帖,牢牢钉在了两人之间那张石桌的桌面上。
钉尾嗡嗡直颤。
第二把交椅,就不劳费心了。陆沉在柳爷对面坐下,声音很平,我这人,坐惯了头一把。
茶,我也不喝外人的。
柳爷今晚要是就为说这个——
那您请回吧。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核桃停下的声音。
柳爷低头,看了看那张被钉穿的请帖,又看了看陆沉,反倒笑了。
他笑得很缓,很满意,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答案。
好。
有骨头。
他把两颗核桃,搁在了桌上。
那咱们,就不谈入伙了。
谈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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