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操场回教室,要绕教学楼东边那条走廊。
走廊里有风。两边的窗户都关着,玻璃上蒙着灰。光是斜的,铺在地上,一条挨着一条。
他从那些光条上走过去。
林辰走在队伍的后面。前面的人进了教室,门一开一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黑板前面站着一个人。
方雅。她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手抬到一半,没往板上落。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把手放下来。
“写不写。”她问。
黑板最上面那行是数。今日到校人数。底下那个数,十二。
“谁说的?”
“早上老崔带的话。”方雅说,“孟怀德留的。中午把这个数写回去。”
她把粉笔往他这边递了递。
“你算得快。你写。”
林辰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这笔账他上午算过。写十三,就是把缺的那一个补上。补上去的人,得自己走到老校区。
这间教室的黑板认名字,不认人。老校区那块认手。昨天他拿兜里那截粉笔对上去,对不上。
谁在这块板上写下十三,那只手就落在那边。
他把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上午在老校区,孟怀德留下一句话。写上去的那一个,得自己走到那儿来。
这句话里有三个位置。写字的那一个,是手。走过来的那一个,是脚。名单上缺的那一个,是名。
手和脚能分开。名分不开。
“不写。”他说。
方雅看着他,看了两秒。她把粉笔放回槽里。
粉笔在槽里磕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
“那就不写。”她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早来一会儿。”方雅说,“早来一会儿,就轮到我。谁都一样。”
“轮到什么?”
她低下头。她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坐下的时候,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她的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压出一个浅印,又松开。
门口有人往里看。是孙贵。
他在门框外头站了一会儿,走进来两步。
“写了没。”他问。
林辰朝他那边看了一眼。方雅的脸还朝着黑板。
“没写。”林辰说。
孙贵在那块黑板底下站了一小会儿。他抬起手,指头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他退出去了,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中午的铃,响了三声。
黑板上那个数,还是十二。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窗外。前排有个人往后缩了缩,把椅子往里带了半寸。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住。
没有一个站起来。
林辰走到自己那张椅子前面,坐下。
椅面上积着灰。他抬手擦了一下,灰在袖口上留了一道印。
他坐着看那个数。十二。跟早上一样。
崔建国坐在中间那排,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盯着黑板。
他的椅子腿下面垫着一张纸,折过好几折,纸角露在外头。
林辰看他的时候,他把眼睛移开了。
上午崔建国带话,他就站在旁边。崔建国说得简单,就一句,中午把这个数写回去。孟怀德留的。
“为什么是中午?”他问过。
“课表上写的。”崔建国说,“上午第一节课之后算中午,下午上课之前也算。中间那一段,都算中午。”
“写回去,是什么意思。”
崔建国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他还想过上午那一句。崔建国说,盒子上那两个印子没有纹,孟怀德戴着手套。
老崔看得细。可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他能活到今天,一半靠算,一半靠运气。
林辰往窗外看。操场上的白圈还在,淡了一层。夜里那场雨把边上的土压平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扫过黑板,粉笔灰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铃落完了。中午就这么过去。
没有人上去。
下午第一节,没人上课。
课表贴在黑板边上。油印的纸,边角卷起来。第七天那行底下,写着今天末一节的名字。
毕业典礼。
再底下一行,字比别处都小。
地点,天台。
铃响过第二遍,崔建国站起来,往门口走。队伍跟上去。
楼道里的光一格一格往后退。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声,脚步声连成一片。
越往上越暗。走到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锁,一截链子垂着,碰在门板上,风一过就响。
崔建国推门。
门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挤出来,带着灰。
他把门推到底。
光一下子涌进来,白,晃得人眯眼。
门轴响了一声,长,一直响到底。
天台是水泥的。边上一圈矮墙,矮墙上架着铁栏杆。栏杆锈了,豁着几处口子。风从豁口里过,是一种细的响。
中间立着一根管子,是水塔的。管子上的漆掉得只剩斑,挂着一条断绳,短的半截垂着。
墙根底下堆着几张旧课桌,桌腿朝天,摞在一起。桌面上落着鸟粪,白的一片。旁边一张没摞上去,立在墙边,桌面上摆着半盒粉笔,盒盖开着。
墙角插着一面旧旗,卷着,旗角褪成了浅红,风一过就抖一下。
靠东边那面矮墙底下,斜架着一块黑板。
黑板比教室里那块窄,木头框子,框子上裂了一道口子。板面斜斜朝着天。
上面写着字。
最上面一行,还是那六个字。今日到校人数。
十二,写在底下。
字是新的,粉是白的,起笔的地方都压了一下。
黑板上没别的了。
他往前走。走到黑板前面,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纸。
压纸的是半截粉笔。
粉笔只剩一小截,比他兜里那截还短,断口磨圆了。他把粉笔拿开,把纸抽出来。
纸是油印的,对折过四折。展开以后有风,翘起一边。他用两只手压住。
最上面三个字。毕业名单。
底下一行一个名字,排到底。
他数了一遍。十三个名字。
他从上往下看。
有两个名字他不认得。字比别的深,笔尖压得重,补在最上面两行。
他看着那两行,想起那些从走廊里补进来的人。那些脸,他也一个都对不上。
他在名字里找。孙贵。方雅。崔建国。
孙贵那两个字写得小,缩在行里。方雅那两个写得瘦,笔画收得紧。
写到方雅,他顿了一下。刚才在教室里,那截粉笔就捏在她手里。
名字是钢笔写的,一行一行,笔画往右斜。
看到第八行,他停住。
第八行,写着林辰。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
起笔压了一下。写这个名字的人,写字爱压起笔。
上午在老校区,那张教职工名单,第八行也是这两个字。
他心里那两个数,又摆到了一起。
他今年十九。
封门那年,他两岁。
两岁的人,上不了名单。
可两份名单,第八行都写着他的名字。
他往下看。
名字排到第十二行,就断了。底下空着一行。
空的那一行,画着一道横线。横线的位置比别的行低一点,两头齐,中间虚。
十三行的名单,写了十二个。
第十三个位置,空着。
他退后半步。
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用手压回去。纸是脆的,指尖压过的地方,留了一道印。
黑板的木头框子,下沿有一行字。比名单上的字小得多,粉笔写的,笔画细,断了几处。
他凑近去看。
还差一个。
三个字都往前倾,末一个字的钩没收住,散在框子边上。
他在黑板前面站着。
身后有脚步声。队伍一个接一个从铁门里出来。
头一个进来的人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风比楼下大,一进门就扑到脸上。
有人往墙根走,靠着墙站住。有人站在门边上不动。方雅站在中间,两只手拢在身前。
他扫了一眼队伍。十二个人,算上他自己。
名单上十三个名字。站在这儿的,十二个。
差的那一个,不在队伍里。名单上给他留了一行,空着。
队伍里空一个,名单上空一行。
风把天台上的灰吹起来,绕着人走。
崔建国走到黑板前面。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面向队伍。
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前排的两个人把脸转向黑板,后排有个人低下头。
他抬起手。
那只手举过了头顶。
风停了一下。
天台上没有别的声音。
举着的那只手,没有放下来。
林辰站在第二排。
这一笔账他算过。名单上比人多出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谁举手,谁就是那一个。
名单上的人,走的是那条路。上午他走过一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那块水泥是裂的,缝里嵌着灰,踩上去,灰动了。
他这一步落下去,前排有两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崔建国举着手。风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回去。
那只手举在那儿,是要写的。
中午空着的那个数,一直没有人填。现在有一个人,替它把手举了起来。
林辰又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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