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棋罐被赵乾随手掼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罐盖揭开,里面密密麻麻码放的棋子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幽光。
无论是黑是白,质地都像是某种风化了千百年的兽骨,表面刻满了牛毛般细密的血色螺旋纹路,刚一见光,一股带着铁锈与冷冽泥土味的阴气便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执白还是执黑?”赵乾嘴角挂着冷笑,指尖在罐口边缘轻轻摩挲,眼神像在看一具自投罗网的标本。
“随便。”苏无弈的神色没有半点波澜,随手探入盛放白子的棋罐。
两指捏住棋子的刹那,指尖传来一阵近乎被毒蜂蛰咬的锐利剧痛。
那股寒意顺着皮肉直刺骨髓,冰冷得像是一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针,疯狂地想要顺着他的神经往脑髓里钻。
与此同时,他眉心深处那道沉寂已久的暗金封印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一股玄妙温热的气流如游龙般沿着经脉顺势一绞,那股侵入体内的极阴寒意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指尖恢复了常温,苏无弈甚至觉得这骨质棋子捏起来挺趁手,比他在天桥下捡的那些粗糙鹅卵石要圆润得多。
“那是蚀骨棋!不能下!”林静璇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
她苍白着脸往前踏了半步,素麻衣袖下的手攥得泛白,“那是弈盟专门用来废人识海的刑具!只要碰了……”
“闭嘴。”赵乾甚至没回头,只是眼皮微微一掀,一道如同毒蛇般的阴鸷目光便狠狠刮在林静璇脸上。
林静璇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僵,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嘴唇咬得毫无血色。
旁边的孙老更是吓得腿肚子打转,整个人缩在沉香木书架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拼命压到了最低。
苏无弈仿佛没听到这番警告,只将两根手指夹着的白子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个圈,语气漫不经心:“规则没变吧?贴三又四分之三子,还是贴目?”
赵乾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似乎在嘲笑对方死到临头的无知:“贴目。我执黑先行。”
黑子落下,稳稳扎在右上角星位。
就在子落的瞬间,赵乾修长粗糙的食指在棋盘边缘极其隐秘地轻轻一叩。
嗡的一声,一道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弱精神涟漪顺着木质棋盘的纹理悄然荡开,如同无形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向苏无弈的太阳穴。
这股波动带着极强烈的烦躁与眩晕感,试图将对弈者的算力撕成碎片。
有点意思。
苏无弈眉梢微挑。
这玩意儿倒有点像当年九幽之下那些邪魔外道用来干扰对手心境的下三滥阵法,只不过拙劣得像是个刚学会捏泥巴的孩童在班门弄斧。
他面色如常,两指轻捻白子,稳稳点在左下星位,清脆的撞击声将那股悄悄蔓延的阴寒波动震得微微一滞。
但他没有立刻加快节奏,反而刻意放慢了每次落子的速度,甚至单手撑着下巴,露出一副似乎在极力忍耐头疼的迟疑神色。
既然对方想靠棋子玩精神污染,那正好借此机会摸摸底,顺便剖析一下这个世界所谓的弈盟,到底在这副骨头棋具里掺杂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毒玩意儿。
五手,十手,十五手。
落子的节奏越来越沉闷,整个古籍修复所内只剩下棋子撞击木盘的脆响。
赵乾脸上的讥诮笑意却开始一点点凝固。
按照常理,哪怕是职业五段以上的硬茬子,在蚀骨棋的阴煞之气侵蚀下撑过十手,也该出现视线模糊、冷汗浸背的症状,二十手内必定计算崩溃、误入死局。
可眼前的少年虽然每一手都看似深思熟虑、慢条斯理,但落下的白子却如同一柄柄精准到毫厘的手术刀,不仅没有半点错漏,甚至每一次落子,都恰好死死卡在他刚刚布下的气机节点之上!
那股被赵乾暗中引动的精神冲击,每次刚要顺着棋盘爆发,就会被苏无弈随手落下的一枚白子硬生生截断、消融。
不仅如此,棋盘上的格局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了味。
赵乾的黑棋原本大开大合,气势汹汹地想要合围屠龙,可无论他的黑子怎么变幻方位,棋盘四周散落的白子总能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呼应。
那根本不是现代围棋任何一种常规的布局定式,稀稀拉拉看似毫无关联的白子,在棋盘深处隐隐勾勒出一尊如同上古凶兽张开巨口般的狰狞阵势。
第二十手落下。
赵乾捏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中的指尖竟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深褐色的棋盘上。
反噬?
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借由蚀骨棋释放出去的那股阴煞波动,非但没有侵入对方的识海,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坚不可摧的铁壁,顺着原路被成倍地反弹了回来!
一股冰冷滞涩的窒息感瞬间勒紧了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带刺的冰碴子。
“怎么?手抽筋了?”苏无弈掀起眼皮,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带着一股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冷漠,“该你了,赵执事。”
赵乾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下,眼中闪过一抹凶光,黑子重重拍下:“跳!断你的筋脉!”
这一子落得极重,甚至连棋盘都震得跳了一跳。
然而苏无弈连看都没看那处断点,甚至没有半秒的迟疑,右手白子轻轻抬起,朝着天元正下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地上,轻飘飘地按了下去。
明明只是一枚轻巧的骨子扣在木板上,虚空中却仿佛凭空炸响了一道沉闷的惊雷!
原本紧闭的雕花木窗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剧烈震颤,修复所庭院里那棵数十年的老槐树猛地一抖,一股毫无由头的早春狂风呼啸着卷过穿堂,直接将木门撞得大开!
数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被狂风卷进了修复室,没有落地,反而诡异地悬浮在两人头顶,沿着棋盘上交错纵横的十九道经纬线疯狂盘旋飞舞!
整座木楼的气流,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天……天地气机?!”
赵乾整个人如遭雷击,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半寸,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盯着在两人头顶盘旋的枯叶,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引动异象!
唯有棋道通幽、触碰到天地法则的大宗师,才有可能在对局中引动现实气象的共鸣!
这小子明明连段位都没有,怎么可能凭区区二十几手棋直接撼动虚空?!
苏无弈坐在狂风与飞舞的落叶中心,连额前的碎发都未曾被吹乱半分。
他没有回答赵乾那见鬼般的惊呼,神色漠然地从棋罐里拈出下一枚白子。
指尖微动,落子无声。
又是一声脆响。
盘旋在半空中的枯叶仿佛接到了某种森严的号令,其中一枚巴掌大小的黄叶如利刃般划破虚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精准的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黑棋棋盘的正中央——那是赵乾原本算好了、准备用来拼死突围的唯一生门!
生门被一片落叶堵死了。
“这局棋,你走不脱了。”苏无弈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风声中却如洪钟大吕般震得人神魂发颤。
赵乾的脸色从惨白迅速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铁青。
他低头看着棋盘,整个人的识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盘原本由他主导的蚀骨棋局,此刻完全沦为了苏无弈手中的杀戮屠场。
棋盘上的白子如同一条活过来的通天凶龙,森冷的鳞甲与獠牙在虚空中彻底成型;而他布置的那些黑子,则像是被钉死在蛛网上的飞虫,连挣扎的余地都被彻底剥夺。
更致命的是,蚀骨棋内积蓄了不知多少阴煞之气的邪异力量,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那些原本属于棋具自身的阴毒寒意,在被白棋的大龙之势疯狂挤压后,如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赵乾的手指轰然倒灌回他自己的经脉!
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剧痛!
赵乾浑身的骨头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双眼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不……不可能……弈盟的镇煞局……怎么会被你这种野路子……”
赵乾浑身剧烈颤抖着,右手抓着一枚黑子拼命想要按下去,可那枚棋子却重如千钧,在距离棋盘一寸的高空中疯狂颤抖,任凭他如何调动体内的气机,竟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坐在对面的苏无弈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万古不化的冰冷。
他拈起最后一枚白子,视线掠过赵乾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指尖微松。
定音落盘。
白棋大龙彻底合围,天地气机骤然向内猛烈收缩!
满盘黑棋,生机尽绝,全线溃败!
赵乾整个人如遭重锤狠狠轰在胸口,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喉头猛地一阵腥甜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体内反噬的狂暴气血,一口滚烫刺目的猩红鲜血当场狂喷而出!
刺鼻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漫天血雨倾盆洒下,将那张紫檀木棋盘、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蚀骨棋子尽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
“你……”
赵乾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三大步,后背轰然撞翻了身后的沉重木椅,右手死死捂着凹陷下去的胸口,浑身筛糠般发抖。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暴凸眼球死死盯住桌对面的少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变得沙哑凄厉,宛如厉鬼啼鸣:
“你……你到底是哪个老怪物教出来的?!”
大厅内死寂如坟。
血腥味混杂着被狂风卷入的早春泥土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棋盘上的血水顺着紫檀木的纹理,一滴一滴,嗒、嗒地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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