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潭边的风是贴着水面刮过来的。冷得不透气,像一整块冰敷在脸上,吸进肺里的全是湿的死气。
圆月卡在山口正中间,不动了。月光铺在墨黑的潭面上,不亮,像一层白粉抹在黑布上,水面下什么动静都没有,连波纹都看不见,整片潭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熊婆没有回头。青石上那截弓着的脊背始终对着我,干瘦的脖子微微侧着一个角度,我知道它在用潭面的倒影盯我。
我站在谷口没再迈步。脚下半尺远就是滩涂的湿黑泥——疯婆婆说的,沾了就算临水。铜钱攥在手心里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眉心的朱砂隐隐发烫,像有人拿指头按着那一小块皮,不许我犯糊涂。
山谷里什么声都没有。风停了一下,又起来,呜呜地穿过石缝和树根,像谁闷着嗓子在哭。
然后熊婆动了。
它那只枯爪抬起来,指甲又黑又长,隔着几丈远往潭心一点。就这一个动作,整片潭水翻了个身似的——哗啦一声闷响,黑水从底下往上拱,中心陷下去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谁在潭底拔了塞子。
水面还没平,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
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女人的。泡在水里泡了一百年的那种泡法,又闷又黏,每个字都裹着水泡往上翻。她喊的不是陈野,是孩子。
我咬着后槽牙闭紧了嘴。应了就是破戒,疯婆婆交代过。
水面平静下来。漩涡收了,潭面重新铺平。然后那张水皮上开始显东西——月光的倒影一点一点变形拉长,最后拼出一幅画面来。水面上浮着一个人,小小的,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湿漉漉的,嘴唇发白,闭着眼躺在那,一动不动。
狗子。
那画面清楚得不像假的。衣摆的纹路、手指上沾的泥、鼻尖上那一颗痣,连嘴唇干裂的细纹都看得见。它就那样浮在水面上,胸口不起伏,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不转,像是死了很久了。
耳边的女人声又软了,带着哭腔,一字一字往耳孔里塞:你看他冷得发抖。你回头拉他一把——他就能活。你不回头,他今夜就要永远沉在这底下陪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里的铜钱不烫了——不是凉了,是被我攥得压过了体温。我低头盯着脚前三寸的泥地,不往潭面上瞟。那幅画面还在水皮上泡着,我知道它是假的,水鬼读了我的念想,把我最怕的那一幕调出来给我看。
它不要跟我打,它要我心疼。
我不动。狗子在潭面上沉下去一寸。女人的哭声高了一截。我又不动。又沉一寸。哭声尖了。我还是不动。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跟水鬼那潭底漩涡似的,一层一层搅——但我眼睛始终钉在泥地上,半步没挪。有情,不动。
旁边的青石上,熊婆慢慢转过来了。
那张脸比前几次见到的更烂了。面皮往下耷拉着好几处开裂的口子,露出底下发黑的筋骨,嘴角扯着一条缝,既像笑又像裂。
骨头硬。它嗓子像锈铁片刮石头,你跟他一样硬。但你爷爷守得住规矩,守不住人心。今夜你是来替他填坑的,填不填得满,我说了算。
话没完它那只枯爪就拍下去了——整片潭水轰一声涨起来三尺高,黑水漫过滩涂直接扑到我脚面上。鞋底湿透,阴冷的水气顺着脚踝往上爬,那种冷不是凉,是渗,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血管往里钻。
我破了。临水。熊婆不等我守,它直接掀水淹我。
潭面的狗子幻影没了,女人声也没了。底下翻上来的是另一种动静——水在往下落,哗啦哗啦的,像瀑布倒流,然后水面中间炸开一朵黑花,花心里钻出一个东西来。
白的。泡了一百年的白。全身都肿着,湿头发糊了满脸,黑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整具身子半浮半立在水面上。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脸,但额头那块地方有一片暗红色的痂,那位置像是当年撞在石头上留下的口子。
她没说话。水底下所有声音一起上来了——哭的、喊的、念叨孩子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屋子人同时在说话,但每一张嘴都在找同一个东西。
她找她的孩子,找了一百年。
我膝盖开始发软。那种疲不是困,是气血被阴气沤的——从脚底往上,一层一层发麻,像泡在冰水里泡久了。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鼓膜嗡嗡的,她没冲我叫,她冲所有人叫:低头——低头看我——看我的苦——替我的命——
熊婆从青石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我走。
她不难为你。熊婆的嗓子从右边贴过来,她就是要你看看她。看一眼而已。你爷爷当年也看过——他看了,心软了,所以饶了她一条活路。他不是镇,他欠她人情。你也欠。
我在心里把疯婆婆那句话翻来覆去嚼——有情不动,有愧不迷。有愧不迷。我不欠她。
我抬起头。平视前方。不看水面那张白脸,不看熊婆那张烂脸,看的是潭水上方的月亮。
我不欠你命。我说出来,嗓子哑得厉害,你母子落水,是天灾,不是村里人害的。你年年索命,一百年——你索的命够多了。
潭面上的白影抖了一下。水底下的哭声弱了半拍。
今日我是被泼了水才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要来的。但既然来了——我把咬破的指尖摁在怀里的黄纸上,血渗进去的瞬间纸面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我把规矩重新写一遍。你听着。
黄纸被我甩出去,悬在半空,正阳鸡血的阳气从里面往上蒸,周边三尺的阴气被逼得往后退。
月圆可临滩,临水不偿怨。闻声不乱心,见影不随幻。生人不替死,旧怨不扰今。以此为规,重镇望娘滩。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嗓子里带着血味。黄纸上的金光膨胀了一圈,像一阵风从纸面上推开去,扫过整片潭面——所有哭声、呢喃、水泡炸开的碎响,在同一瞬间没了。干干净净的。
潭面上的白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脑袋歪向一边,周身的黑水气哗地散开大半,整个人从水面往下沉了一截。
熊婆的笑没了。那张脸上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皮肉,是它一直端着的从容。它开始往我这边抢,步子极快,枯爪上攒着一团黑得发闷的阴气,直着朝我胸口掏过来。
我拔出腰后的桃木短刃。刃身映着月光和黄纸上未散的金气,泛一层薄薄的暖光,不算多亮,但足够在乌黑里划一道线。
桃木短刃横在身前,我没退。脊背挺着,眼珠子盯着熊婆扑过来的那一团黑。水底下那白影还没散,但她不动了,头顶那一片阴气越来越薄,像摊开的墨被水一点点冲淡。
月亮还卡在山口上。
潭水还黑着,但已经不涨了。水边的湿泥慢慢往回缩,先前漫上来的滩涂正在干,露出底下的石头缝和枯草根。
我把桃木刃握紧了。熊婆还有十步。五步。
潭底的哭声彻底停了。
新规矩立下去了,旧怨在散。今夜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把熊婆的爪子挡在规矩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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