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缘 阴兵

山路越来越窄，阴风刺骨。

百里追风背着竹箱走在最前头，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九儿跟在后面，看着那挺拔却透着死寂的背影，心里的石头始终悬着，忍不住自言自语地想缓和气氛。

“追风，你说……待会儿他们见了我，不会揍我吧？到时候你可得拦着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毕竟当年，你是为了救我，才被乱箭射死，连累整支部下被秘密处决。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我吗？”

百里追风没答。走到一处山洞边上，他停了脚。

九儿一个不留神，“哎哟”一声，直直撞在他背后的竹箱上。她疼得闭上眼睛捂住脑袋，再睁眼时，百里追风已经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对着鼓起来的包轻轻吹了口气。

“选谁已经不重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现在还在我身边。”

他伸手拍掉她头发上的灰尘：“师傅说过，人的每条路通往的结局都是定好的。即便我有能力修改过程，结局也不会变。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留遗憾。”

“你为了寻我，断了三尾，反噬的苦你也受了。你不欠他们什么，也不欠我什么。从头到尾，是我欠他们。”

九儿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极紧：“我知道。但我想陪你，想为你做点什么。”

百里追风看了她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下了狠心。

没等九儿再说，他双手一推，将她推进了山洞。九儿踉踉跄跄刚稳住身形，一只酒葫芦跟着飞进来，落在她脚边。紧接着雷光炸开，百里追风单手掐诀，漫天雷霆织成一张网，将整个山洞死死封锁，与外界彻底隔绝。

“百里追风！你疯了！”

九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破口大骂，猛地冲上前。天雷屏障一次一次将她击退，她再冲，再弹回来。

“放我出去！你这个傻子，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扛！”

“别陪我了，九儿。”百里追风眼角也闪起泪花，声音却压得极低，“你毒刚解，神魂还没稳，山里煞气太重，你扛不住。我说过，你不欠他们什么。这是我的债，让我自己去还。”

九儿急了，六条尾巴的虚影在身后亮起，灵力疯狂涌动，刚想硬撕那道屏障。就在这时，脚边的葫芦晃了晃，葫芦嘴里飘出一股花的清香。

九儿动作一僵，这花她闻着熟悉。

紫晶兰，忘忧草。

蓬莱仙山的紫晶兰含有致幻的花粉，忘忧草能催人沉睡。世人传的“解相思、了遗憾”，说白了就是让人在幻境里做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百里追风……你……”

没等说完，九儿脑袋一沉，眼皮越来越重。视线模糊成一片，最后一眼，她透过雷光，看见百里追风乖乖坐在山洞边上，泣不成声地看着她。

“追……追风……”

百里追风屏住呼吸，轻声应她：“我在。”

“我一直在。”

洞里的呼吸慢慢匀了，沉了。百里追风隔着屏障看了看她，站起身擦掉眼泪，望向蓬莱的方向。

好好睡一觉吧。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顶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窄，阴气越来越重。走到崖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翻涌的云海，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瞬间，他眼角的泪还没干。

他抬手擦了擦泪花，看向浓雾深处，沉声开口：“大权王朝弃将，轩辕飞黄，前来请罪。”

山谷雾气沉得像湿透的裹尸布。

百里追风立在山渊之底，独自一人。铁甲摩擦的声响，从雾里一层层渗出来，密得像雨，冷得像针。

无数残破的身影缓缓浮现。缺了胳膊的，断了腿的，还有浑身插满利箭的，空洞眼窝里跳着幽绿的鬼火。他们一层层围拢，黑压压漫过整座山谷，把那个单薄的少年层层包裹。

百里追风五指握紧乾坤阴阳伞，指节泛白。

可预想中的厮杀没有来。一声低沉的军令自黑雾深处传出，阴兵齐齐撤势，分列两旁，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一道高大残破的甲胄身影，一步步走出来。

黑气覆满全身，面容模糊，只有一双幽绿瞳孔亮得刺骨。他手里那杆长枪，枪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刻痕。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少年第一次握枪、莽撞练枪时留下的。

他站定在百里追风面前，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久不见。”

百里追风脑袋一沉，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划痕，猛地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李天。”他叫出这个名字，喉头一阵发紧。

下一刻，长枪横扫。

劲风炸裂，一枪把百里追风抽飞出去，重重砸落地面，喷出一口血。枪尖紧随而至，三寸之外，死死钉在他眉心前。

“为什么！轩辕飞黄！”

李天的声音在头盔下炸开，百年积压的悲愤全在这一句里，“就为了一只狐妖！你搭上自己的命！搭上全军的命！值吗！”

百里追风撑着地面，缓缓抬头：“她不是狐妖。”

“到现在你还在护她！”

李天一把揪住他衣襟，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回去。他浑身剧烈颤抖，盔甲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雾一样的浊气。

那不是煞气。是亡魂的眼泪，泡了百年，凝成了雾。

他没有再说话。一拳又一拳砸在百里追风脸上。

“这一拳，我替大鹏哥打！就因为你一个馒头，他把半截腿搭在了战场，现在还在用竹腿走路！”

“又一拳，这一拳替苏北打的！当年你被围攻，他顶着箭雨将你背出来，瞎了一只眼！”

“这一拳，我替南宁打的！当年是他豁着胳膊不要命，也要把你从死人堆里拔出来！”

“你不是说，兵死在开疆扩土的战场上不丢人吗？可你为什么死在了救一只狐狸的事情上！值得不值得！”

百里追风看不清李天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哭。那是恨铁不成钢的哭。他们没有怪他救九儿、牵连他们，他们只怪百里追风没有保护好自己。

李天的拳头越来越重，死死拽住法袍衣领：“你的命都是大家拼命救下来的！你有本事救狐狸，为什么没有办法救自己！为什么！轩辕飞黄，值得不值得！”

百里追风嘴角渗血，吐出一句话：“我觉得救她，比救我值得。但你们为了我，不值得。”

李天狠狠将他砸向地面：“轩辕飞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说了那么多，不是想让你愧疚！”

他单手指向身后的阴兵：“这么多兄弟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自己呢？你总说值得，值得！可你有没有想过，兄弟们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救你吗？不就是想让你活下去，替我们看这人间，看着太平盛世吗！”

“太平盛世？”百里追风重复了一句。

他想起山下村民的嘴脸，想起为了活命甘愿献祭自己亲生女孩的惨剧。他自嘲地笑了笑，越笑越癫狂。

“没有太平盛世……人间从来都不值得！从来都没有什么太平盛世，烟火人间！我们都被骗了！”

百里追风瘫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这人间只有官官相护，只有烂透的人心，只有复仇！高高在上的人看不见底层人的苦，底层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不要，人心都可以不要！苦……太苦了！”

李天看着他哭泣的模样，根本不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倒像是那个整天追着他们后面、喊打喊杀的小屁孩。

就在这时，大鹏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李天，自顾自从怀里拿出一颗糖，递到百里追风手里。

“将军，这一路很苦吧？累不累？吃颗糖。”

百里追风踉踉跄跄接过那颗快要风化的糖块，塞到嘴里。不知是糖放了太久还是什么，一点甜味都没有，只有苦。

大鹏擦了擦眼泪：“将军，甜不甜？俺知道你这一路不容易。你在山下的事，俺们也知道，只不过俺们没有办法离开这地方，要不然不能不去帮将军。俺们没有恨过你，也没恨过九儿姑娘，只是恨这世间，怎么把我们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这样了。”

百里追风卸下所有压力，放声大哭。在蓬莱，他是万人尊敬的道法无量天尊；在九儿面前，他是无所不能、敢掀桌子的半步天道境大能强者。但在阴兵眼里，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孩子。

他擦掉眼泪，即便糖再苦，他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甜。非常甜。”

大鹏看着百里追风，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傻的笑：“甜就好。俺没什么能给你的，只知道苦的时候吃颗糖就不苦了。这还是将军你小时候教俺的。”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百里追风的哭声。

大鹏顿了顿，声音粗哑却认真：“将军，俺没什么文化。俺只知道，人活着才有希望，活人不能被难住，也不能被挫折绊倒。这也是将军教的。你跟俺们说过，人间再苦，也不能失去希望，因为咱们身后有万家灯火，有值得守护的人。”

他看着眼前痛哭的少年，眼眶也红了：“俺当时不懂是啥意思，但俺现在懂了。将军长大了，有值得守护的人了。那九儿姑娘，就是将军的万家灯火吧。”

大鹏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擦去百里追风脸上的血污和泪痕，随后双手将他稳稳扶起，替他拍去法袍上的尘土。

“但将军，你也是咱十万禁军的万家灯火。”大鹏深深看着他，“好好活下去。即便这人间再烂，也得替我们看下去。”

说完，大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浓雾中的队伍。

李天看着大鹏的背影，猛地将手中长枪掷于地上。

“铮！”

长枪砸在乱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压过了百里追风的哽咽。

李天定定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声音嘶哑：“轩辕飞黄……不，轩辕将军。大鹏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替我们看看这人间，即便再苦也要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水光：“你是我们看着从一个整天喊打喊杀的小屁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将军的。在我们眼里，我们的将军不会哭，更不会觉得人间苦。”

“就当是为了我们，别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命了。保护好自己，即便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九儿姑娘，你也不能倒下。”李天死死盯着他，“我们的万家灯火，没有那么容易熄灭。”

说罢，李天转身，大步归队。

“唰！”

一声令下，浓雾中黑压压的十万阴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声震天动地，十万道幽绿的鬼火同时亮起，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声浪：

“恭迎轩辕将军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