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黑雨砸在地上,声音闷。不像下雨,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戳地皮。
张得利的棋牌室开在街心花园旁边,地下室入口藏在卖冰棍的铁皮棚子后头。水泥台阶往下伸,铁门上挂块破牌子,红漆写棋牌娱乐四个字,掉了仨。门口看着没啥异样,黄灯泡照着台阶上滑腻的青苔。
陈道临先下台阶。头两步没事,第三步踩下去,脚底板一凉——不是台阶湿,是温度掉了。像一脚踩进了地窖。
九妹跟在后面。下到第四级台阶,她贴上来,一条毛茸茸的东西缠上他手腕——热乎的,软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的尾巴。红色尾巴尖从T恤底下露出来,绕着他手腕缠了两圈。
楼梯陡。九妹脸冲着前面不看他,声音硬邦邦,扶一下怎么了。
他没说话,手腕没动。张得利在最前头掏钥匙开门,脑门上汗珠子滚得跟泼水似的——他自己的汗。铁门吱呀推开,一股子霉味混着骚味迎面扑出来。那骚味冲得很,像三伏天晒了三天的黄鼠狼皮,混着墙皮发霉的潮味和麻将牌塑料老化的怪味。
陈道临跨进去。
棋牌室七八十平,摆了六张自动麻将桌。里头狼藉一片。靠门口两张桌子翻了,麻将牌撒了一地,绿白塑料块滚得脚底下都是,踩上去咯吱响。壁灯碎了两盏,玻璃碴子溅在绒布桌面上。饮水机倒了,水桶滚到一边,水流了一地,泡着半盒烟和几枚硬币。西墙上,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一排抓痕——四道一组,深的地方抠进了水泥墙皮里。
人呢?
张得利往里指了指,腿肚子转筋,扶着门框不敢进。
最里面墙根底下,三个人瘫在那儿。两男一女,穿汗衫短裤,姿势歪七扭八,嘴里吐白沫,眼睛半睁半闭。三人喉咙里同时叽叽咕咕响——像黄鼠狼叫唤,又尖又细,还挺整齐。女的手在地上一抓一抓,指甲缝里全是墙灰。
九妹抽了抽鼻子。
她松开他手腕,尾巴也收回去,踮着脚在屋里走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走到北墙角——那个掉了柜门的破旧木柜后头——她蹲下来,鼻子贴到墙根,抽了两下。
这儿。她声音变了。
陈道临走过去。柜子后头墙根底下,一个洞。拇指粗,黑黢黢的,洞口磨得光滑发亮。洞周围一片泥印子,小爪子形状,四个脚趾一个小垫,密密麻麻,新旧叠着。
九妹盯着那个洞,脸色白了:里面有东西。不是一只,是一窝。这是黄家的借宅运财阵——它们在吸你这棋牌室的气运。你最近是不是生意特别好?天天爆满?
张得利张着嘴:对、对对对!这半个月——
那是它们在喂你。先给你甜头,人气越旺它们吸得越足。喂饱了——就该收了。今晚子时它们就会——
灯灭了。
啪一声,整间地下室电全断了,门口那盏昏黄灯泡也灭了。黑暗轰一下压下来。温度陡降。陈道临吸了口气,气进肺里是凉的,他呼出来,眼前飘起一团白雾。
嘻嘻嘻——
黑暗里传来笑声。又尖又细,像小孩哭又像老头笑,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天花板上、墙缝里、脚底下、那个洞里头。不是一只,是十几只。笑声贴着耳朵响,近得像有东西趴在肩膀上笑。
张得利噗通跪下了,牙咯咯打架。
九妹一下子贴到他身边,手攥住他道袍袖子,指甲隔着布掐进他胳膊里。她在抖。
黑暗里亮起两点绿光。
又是两点。又是两点。
十几对绿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麻将桌上蹲了三只,墙根立着四只,房梁上倒挂着三只。每对绿光都直勾勾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正中间那张没翻的麻将桌上,有个东西慢慢站起来。个头比别的黄鼠狼大两圈,站起来有半人高,黄皮毛上一道道血印子,左后腿耷拉着,骨头茬子从皮里戳出来——血顺着断腿往下滴,嗒、嗒滴在麻将桌上。它两只前爪抬起来,像人一样拱了拱手。
口吐人言。是个老头嗓子,哑的,带血沫子:小道长。狐九姑娘——别来无恙。
九妹僵住了。她盯着那只大黄鼠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黄二爷?!
黄二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九姑娘,三百年了……您还活着。
你怎么在这里?!我娘呢?!胡家——
现在不是说这个。黄二爷忽然声音一紧,十几对绿眼睛同时乱闪,所有黄鼠狼齐刷刷转向西墙,它来了!您快走!——
话没说完。
西墙——那面满是抓痕的墙——墙皮开始往外渗水。黑的,粘稠的,像柏油又像墨汁,从墙缝里、抓痕里往外渗,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地上滋滋轻响,水泥地被腐蚀得冒起小泡。一股味道涌出来——尸油混着焦糊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跟他怀里雷印一模一样的雷气。但雷印的气是正的烫的,这个气是冷的腥的。
黑水在地上汇拢,慢慢凝成一个人形。
黑袍。从脖子到脚全裹在黑里,没有脸——该是脸的地方是一团翻卷的黑雾。它站在那儿,没有影子,黑水围着它脚底下缓缓打转。
声音从四面八方、从墙里从地底下从黑水本身里发出来,平的,没有起伏:
胡九姑娘。跟我走。
九妹炸了。
耳朵啪地从白发里弹出来,毛全竖成针。只有一条红尾巴砰地炸开,毛蓬成大鸡毛掸子。蓝色狐火在她周身燃起来,一簇一簇小火苗,映得地下室一片幽蓝。她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陈道临身前。
但她在抖。从肩膀到手到尾巴尖,全在抖。她见过这个——三百年前就是这种黑,封了她三百年。
黄二爷尖叫一声扑上去。十几只小黄鼠狼跟着冲。
黑袍人没动。抬了抬袖子——轻轻一扇。
砰。黄二爷像被一堵墙撞上,倒飞出去,哐砸在东墙上,滑下来,嘴角淌血。那十几只小黄鼠狼被那股气掀飞,撞在天花板上墙上,叽叽惨叫,摔在地上不动了。
黑袍人开始往前走。一步。两步。黑水跟着它脚步在地上蔓延。它抬起一只手——指尖黑气化开,凝成一把刀的形状,黑得能把周围仅剩的那点蓝光都吸进去。
它朝九妹迈了一步。
九妹的狐火晃了晃,小了一圈——她的妖气在这股黑面前像风中蜡烛。但她没退,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挡在陈道临前面,尾巴缠上他手腕,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推。
跑。她声音发颤,小道士你快跑——
黑袍人又抬了一步。刀举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
地下室入口,楼梯口方向,铁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黑雨的声音一下子灌进来,风裹着雨丝飘到陈道临脸上,凉的。
一个粗犷的男声从楼梯口传下来,东北口音,嗓门大得像闷雷,震得墙上剩余玻璃碴子往下掉:
我看谁敢动我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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