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碳素笔在硫酸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温度参数线时,贾远只觉得太阳穴跳得发紧。
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桌上铺满县域堆肥改良的全套图纸,腐熟配比、碳氮比例、翻堆周期,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视线里打旋。他胳膊一沉,脸直挺挺砸在摊开的图面上,最后残留在意识里的,还是没算完的农家肥熟化周期表。
肩膀动不了,粗麻绳一圈圈勒在身上,绑得很结实。膝下是坚硬的青石板,跪得久了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
石板上留着一滩滩暗褐色的旧痕迹,是历年行刑积下的。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从脚边滚过去,边上几个陪绑的犯人瘫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有个甚至已经尿了裤子,骚气混在尘土和铁锈气里,闻着作呕。
腿上的棒疮跟粗布裤面粘在一处,三天的刑审他没少吃苦头,原主就是熬不过打,在半昏半醒间被按了手印。
零碎的记忆碎片顺着血管往脑子里冲,跟他自己的记忆搅在一处。
(我超威!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这是穿越了?!!!)
这具身子也叫贾远,字子瞻,年方二十,是宁荣两府出了五服的穷旁支。家里算上他统共三口人:炕上常年卧着咳得直不起腰的老母赵氏,跟着父亲当了一辈子差的老仆贾忠,早年在边军当百夫长,脸上留着一道寸长的刀疤;还有两间漏风的破屋,柜里锁着不到二两碎银。
父亲贾存礼七年前说是得急病没的,下葬时棺木封得严实,连家里人都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记忆里留着个模糊的片段,是他十三岁那年,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堂屋坐着个人影,是他爹,腰里别着块玄铁牌子,上面刻着个篆体的“皇”字,听见动静,他爹赶紧把牌子塞回衣襟,朝他招了招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说小孩子家早睡,别瞎看。
那之后没过半个月,布庄的伙计就拉着棺木回来了,说他爹在外地收布染了时疫,怕传家人,直接封了棺,让赶紧下葬。当时贾忠红着眼要开棺看,被跟着来的几个人拦了,说时疫沾边就死,谁开棺谁担责任,最后也就那么葬了。
三天前宁国府的家丁踹开他家柴门,一绳子把他拖到府里,说他跟蓉大奶奶秦氏有私。几顿板子下来,他被打得半昏,供状是家丁抓着他的手按的指模,三推六问草草结案,判了斩立决,今天秋后问斩。
周围的人声嗡嗡的。
“啧啧,看着周周正正的后生,居然敢碰宁府的内宅奶奶,色胆包天哟。”
“你这话也就敢在这儿说,宁府的事,哪件是拿到台面上说得清的?沾上边就得掉层皮。”
“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得快死的老娘,这一砍头,剩下老的可怎么活。”
“管他怎么活,这种伤风败俗的淫贼,砍头都是轻的。”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目光时不时往监斩台边上瞟,那里站着两个穿宁府家丁服色的人,抱着胳膊,正斜着眼往刑场上看,满脸的不耐烦。
他抬眼往正北看,监斩台搭得老高,台上坐着穿绯红官袍的监斩官,脸上没半点表情,手边放着惊堂木和一摞处斩的令签。持水火棍的差役在刑场四周围了个圈,棍身还留着暗褐色的旧痕迹,把看热闹的百姓死死拦在圈外。
人群忽然炸开个缺口。
“别拦我!我家公子是冤枉的!!”
是贾忠的声音,老头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外衣被撕得稀烂,额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直往刑场这边冲。
两个差役抡起水火棍往他身上招呼,一棍落在背上,老头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手还伸着,朝向刑场的方向。
“冤枉!是构陷!我们公子连宁府的角门都没踏进去过!”
又一棍落在肩窝,老头闷哼一声栽在地上,还在往刑场的方向爬,差役的棍子接二连三落下去,地上浮土混着血点,溅得老高。
周围围观的人有别过脸的,有摇头叹气的,没一个敢上前拦。谁都知道宁国府的权势,帮这老头上前说句话,回头就被安个同谋的罪名,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往法场外围看,赵氏被两个街坊架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张着,半声都哭不出来,忽然头一歪,直挺挺往后面倒,身边的街坊慌得伸手去扶,外围乱成一团。
是巷口开杂货铺的王阿婆和隔壁的张叔,王阿婆掐着赵氏的人中,嘴里面反反复复念叨着造孽。张叔扶着赵氏的胳膊,脸涨得通红,想往刑场这边冲,被身边几个街坊死死拉住,劝他别逞一时之气,宁国府的手段,普通人扛不住。
之前人群挤得厉害,有人往他这边靠,肩膀挨着肩膀,密不透风。
袖管里忽然多了件东西,玉质,润而不燥,雕着缠枝莲纹样,塞东西的手软而小,像是个姑娘家的,他还没来得及辨明方向,那手已经缩了回去,混在攒动的人堆里,再找不着踪迹。
空气里留了点极淡的香气,是沉水香混着茉莉的味道,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香粉。他当了十年侦察兵,对气味的敏感度比常人高得多,这香味淡得很,离得稍远就散了,说明塞东西的人刚才就贴在他身后,挤在人群里,差役根本没察觉。
胸口挨着衣襟的位置卡着张硬纸,叠得方正,藏在夹层缝线里。他借着绳子松出来的那点空隙,用小臂内侧碰了碰,纸面发脆,带着点蜡质的触感,是专用来递密信的蜡纸,上面凸着几道墨道,辨不出写的什么。
这种蜡浸桑皮纸他有印象,以前在部队听老班长讲古,说历朝历代的特务机构传密信,最爱用这种纸,防水耐造,寻常人根本拿不到。纸片藏得极隐蔽,针脚是拆开又重新缝上的,线色跟衣襟本身的藏青色几乎一模一样,贴身卡着才能摸到,旁人发现不了。
(他爹留的?皇城司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监斩台上的惊堂木“啪”地拍下来,脆响盖过了所有嘈杂。
穿青袍的阴阳生往前站了半步,尖细的嗓子拉得老长,传遍整个法场。
“午时三刻到——”
全场瞬间静了。
贾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重得像擂鼓。两辈子的记忆在这一秒严丝合缝铆在一处:上辈子三十二岁,西北军区侦察兵退伍,转业到地方农机厂当工程师,熬了七十二小时改完堆肥改良的全套图纸,猝死在制图桌前;这辈子二十岁,贾家旁支的穷书生,被权贵扣上个莫须有的通奸罪名,绑在菜市口等着挨刀。
这一切全是真的。
他试着挣了挣手上的绳子,麻绳浸过油,硬得像铁皮根本挣不开。这种绑法是衙门里老差役传下来的,别说他现在身上带着棒疮,就是完好无损的壮汉,被这么绑着也动不了分毫。
监斩官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手一扬,朱红色的处斩令牌从台面上飞下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他膝边。令牌上那个斗大的“斩”字,红得刺目。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挪过来。
是刽子手,光着半拉膀子,胸口的护心毛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旧血污,手里拎着那把打得雪亮的鬼头刀。他走到贾远身后站定,仰起头,把含在嘴里的烧酒往刀刃上一喷,细密的酒雾落在刀面上。
刀刃慢慢举起来,投下的阴影完完全全盖住了他的脖颈。
周围的百姓有人捂住了眼,有人往前伸着脖子,等着那血溅三尺的瞬间。风忽然停了,整个法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风压顺着刀刃压过来,颈边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甚至能听见刽子手发力时腕骨发出的轻响。
刀,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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