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间的动静逼近得比陈砚预想更快。他第一反应是跑,脚已经向后挪了半步,却又看见自己放在地上的药篓。八斤半白节根,四十文一斤,若真丢在这里,孙掌柜未必会骂死他,却一定会让他拿工钱补上。陈砚咬了咬牙,一把抓起药篓背回肩上。
现在再跑,多半也来不及了。枝叶声忽然停下。下一刻,两道人影从坡上落下来,陈砚甚至没看清他们最后几步是怎么走的。
前面的人约莫三十多岁,穿一身灰青长衣,腰间只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后面那人年轻些,看模样二十出头,裤脚和鞋面还沾着泥。若白天在青禾镇街上撞见,陈砚未必会多看他们一眼。可两人从山林里出来时,气息半点不乱。
年轻人先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立刻变了。
“找到了。”
年长者没有答话,只走到尸体三步外停住。陈砚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些,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谈不上凶,却让他背后的肌肉一下绷紧。
“你发现的?”
“嗯。”
“多久了?”
陈砚估了估:“不到一炷香。”那人点头,目光转向尸体。他没有蹲,也没有伸手,只把右手从袖中抬起,指尖轻轻一动。地上的死人竟自己翻了个身。陈砚的手一下攥紧了药篓肩带。
镇东铁匠铺的何老三,是他见过力气最大的人。两百多斤的生铁坯,何老三能一个人从车上扛下来。可眼前这个人连碰都没碰,尸体便像被无形的手托着转了过去。原来这就是法术。年轻修士已经上前检查衣袖和腰间。
“不是我们的人。”
“看得出来。”
“衣纹也没见过。”年轻修士摸到尸体腰侧,神情忽然一沉,“储物袋没有。”
“不是没有。”年长修士指了指腰侧一块焦黑痕迹,“毁了。”
年轻人没再说话。陈砚听不懂“储物袋”是什么,只知道两人的脸色都比刚才更沉。他老老实实站着,没有插嘴。年长修士查看过尸体,又扫了一圈四周,目光依次落在枯死的草、水洼和那块裂开的焦黑木牌上。他抬手一招。木牌从草间飞起,落进掌心。陈砚喉头下意识动了一下。
第一次见尸体自己翻身时,他还可以怀疑是不是没看清;第二次隔着几步看见木牌飞过去,那点侥幸也没了。年轻修士问:“认得吗?”
“不认得。”
年长修士翻看木牌,拇指擦过烧焦的边缘:“毁得太厉害。”
“会不会是南边那几家?”
“不像。”
两人说话并不避着陈砚,大概根本不觉得一个凡人能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听出什么。陈砚也确实听不懂,可“不认得”三个字还是被他记住了。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死者是谁。年长修士收起木牌,终于重新看向他。
“你碰过他?”
陈砚心口一紧,却还是点头:“碰过。”
“哪里?”
“手腕,还有这里。”他指了指颈侧,“我在药铺做事,以为他还活着,就探了脉。”
对方没有责怪,只走到面前。
“手给我。”
陈砚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刚搭上腕间,一股异样的凉意便钻进皮肤,沿着手臂飞快往上。那感觉并不疼,反而像有一股冰冷的水从血肉间流过,短短一息里,连骨头缝都被扫了一遍。他本能想把手抽回来,对方已经先松开。
“没事。”
陈砚低头看了看腕间,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年轻修士像是松了口气:“只是个凡人?”年长者又看了陈砚一眼。
“嗯。”
语气很平常。陈砚却莫名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只是个凡人。年长修士转身继续处理尸体,年轻那个则留在旁边问话。
“他掉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
“没看清。只听见一声响,我过来时人已经在这里。”
“从哪边?”
年轻修士抬头看天。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刚才那座悬在云上的山重新浮现在脑子里:高处的灯、掠过山腰的流光,还有两次钟声。他已经张开嘴,准备把看见的东西说出来。年长修士却也在这时抬起头。
那张从出现起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一点极淡的疑色。那变化只停留了一瞬,陈砚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住。年轻修士追问:“除了死人,还见过别的吗?”陈砚停了一息。
“没有。”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对真正的修士撒谎,而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座山太不真实,也许是年长修士抬头时那一点异样让他本能不想说。
年轻修士似乎没有怀疑。年长那个倒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脸上停了片刻,很快又移开。随后,一块银角子被抛了过来。
陈砚伸手接住,入手一沉,下意识掂了掂。至少有二两,抵得上他在药铺干小半个月。
“今晚的事,回去不要乱传。”年长修士道,“有人问,就说山里发现个死人,被官差带走了。”
“好。”
年轻修士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看了陈砚一眼。年长者袖袍一挥,尸体下方悄然浮出一层淡灰色微光。下一刻,整具尸体离开地面,稳稳悬了起来。陈砚看得忘了眨眼。两人沿坡往上走。年轻修士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早点回去。”陈砚应了一声。
紧接着,他看见两人脚下各自亮起一片浅淡微光,像两块被放大的薄木板。光芒托住身体,人便慢慢离地,越过树梢后迅速远去。没有狂风,也没有震耳声响,仿佛飞起来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陈砚才低头看向掌心的银角。二两银。
换成昨晚以前,他大概能一路高兴到药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给母亲带两包她舍不得买的桂花糖。可此刻银子握在手里,他脑子里却仍是云后的那座山。
陈砚把银角收进怀里,背好药篓往回走。才迈出两步,鞋底便踩到一个硬东西。他低头扒开薄泥,捡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木屑。
应该是木牌刚才裂开时崩出来的。木片很轻,边缘已经烧得发脆,只留下一道看不清的浅纹。照理说,这东西也该交给刚才两人,可山林早已安静,连人影都看不见了。陈砚捏着木片站了片刻,没有扔。
他把它塞进药篓侧边的小布兜里。那里平时放麻绳、小刀和称药用的零碎东西,一片焦木混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山路仍是原来那条山路,远处也已经能看见青禾镇城墙上的灯火。陈砚走出去很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层很厚。天上只有月光,没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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