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被粉色筋膜枪震动之后醒来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公文包,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着,并且在过斑马线的时候还小跑了一下。
人行横道的绿灯还剩三秒钟。
男人甚至还能跨步跳过马路牙子上的水坑。
脚步轻快的。
完全看不出两分钟前这具身体刚经历的心源性猝死。
陈晓岚一个人走在热腾腾的柏油路上。
热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
手里拿着之前画好的三维受力分析图。
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字迹也晕染成了一团蓝色的斑点。
上面所写的肌肉爆发力公式,阻尼振动方程此时都成了最恶毒的讽刺。
九块九包邮。
塑料壳。
就连电池仓盖子也被透明胶带给粘住了。
现代医学花费上百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电除颤理论,心肌细胞极化机制,在九块九毛钱的玩具马达面前,被震得连渣都不剩。
陈晓岚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杨橙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五毛钱硬币,慢慢悠悠的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把硬币扔了进去。
硬币碰铁盒的声音很清脆。
五毛的电费。
一条人命。
这买卖做的很划算。
杨橙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坐在木头椅子上的前首富沈万山伸长了脖子,嘴唇也在动着,但是把刚到嘴边的马屁硬是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陈晓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价值几十万元的高精度机械表。
秒针一步一步的走。
这是时间,也是常识。
但是常理已经被打乱了。
脚步移动。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干燥的摩擦声音。
陈晓岚走到了街角的绿色垃圾桶旁边。
垃圾桶里散发出腐烂的果皮以及隔夜快餐所产生的酸味。
举起手。
厚厚的硬壳笔记本被打开。
里面记录了一周内的所有观察数据。
每次手指按压的角度。
每个富豪被按完之后的身体反应曲线。
“刺啦——”
第一张图纸被撕掉了。
纸张沿着中间的裂缝整齐的裂开了。
陈晓岚手腕用力,将之团成一团之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紧接着是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撕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商业街上显得十分清楚。
手速越来越快。
手指用力过猛,在纸边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那些写满了格雷氏解剖学衍生理论的纸,一张又一张的变成碎片,掉进塑料袋和发霉的菜叶里。
这是给自己以前的生活做葬礼。
二十八年。
从少年班到顶尖医学院校的博士生,再到全省最年轻的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
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一篇文章受到了全世界学者们的推崇。
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科学是怎样的呢?
科学是可以被反复检验和证实的客观规律。
如果客观现实已经把规律按在地上摩擦的话,那么死抱着书本不放就不是严谨而是愚蠢了。
既然场外推导无论如何都无法建立有效的动力学模型,那么就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所有通过体表进行的远程观察所得到的数据都是不准确的。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核心机制,被杨橙紧紧控制在物理接触的毫厘之间。
一定要进入第一现场。
必须零距离获取第一手组织接触样本。
要想完全解剖出这个怪物,唯一的出路就是混进去。
“啪!”
最后厚厚的外壳被折断后毫不留恋的扔进了垃圾桶底部的塑料袋里。
陈晓岚拍掉手上纸屑。
转过身来之后就迈开了脚步。
理疗店的大门敞开着,她都没有回头看一下。
走的很快。
直接穿过街道,拦了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
“第一人民医院。”
车门关上了。
半小时后。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住院部。
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非常刺鼻。
急诊科主任带着两个住院医师小跑着向这边赶来。
“晓岚!正找你呢!”
急-诊科主任大汗淋漓,手里拿着对讲机。
“刚才调度中心接到你打来的紧急电话,说商业街南口有急性心衰重症患者,我们已经派出最精锐的移动ICU前往现场,但是到现在还没有见到人影?”
陈晓岚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越过急诊科主任的肩膀。
“取消警报吧。”
“病人自己走回去了。”
急诊科主任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自己走回去了?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心源性休克,瞳孔散大,按压三十次没有用吗?”
“误诊。”
陈晓-岚扔下冷冷的两个字之后就穿过了自动感应门。
推开副主任医师办公室的房门。
室内整齐的码放着数百本原版医学文献。
墙上挂着的是省卫生厅颁发的人才荣誉证书。
陈晓岚走到更衣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苍白而坚决的脸。
手指伸向衣领处。
纽扣一粒接一粒的打开。
这件穿了五年之久的白色大褂,面料很挺括,在左胸口的位置绣上了金色的名字和科室职称。
那是无数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学术圣殿。
手臂从袖子里出来。
布料摩擦发出很小的声音。
双手扶住白大褂的肩膀,把褶皱抚平。
叠成长方形。
拉开铁皮更衣柜的柜门。
里面挂着平时换洗的常服。
白大褂被稳稳当当的放在了最下面一层的隔板上。
柜门关上。
把金属钥匙插入锁眼之后,向右转两圈。
“咔哒。”
锁舌插入凹槽中。
钥匙被拔出来之后放在手里,硌得手心很疼。
出了办公室。
行政楼三楼,院长办公室。
现任院长老林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陈晓岚递过来的一张纸,老花镜差点从鼻子上掉下来。
“停薪留职?无期限的科研休假?”
老林突然把手中的钢笔放下。
“晓岚,你这是开什么国际玩笑呢?下个月在瑞士举行的国际心血管学术年会,你是我们医院唯一的特邀主讲人!刘建业刚刚被上面带走调查,目前全院最有希望接副院长职务的人就是你!你这个时候休假?”
陈晓岚双臂下垂,站得非常直。
“林院长,我的研究课题遇到了无法挽回的范式危机。”
“如果不能解决底层变量冲突的话,那么所有的后续报告都只是在制造学术垃圾。”
“我要去现场查一下有没有修改的方法。”
老林想在那张冷冰冰的脸庞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是只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去哪个实验室呢?梅奥诊所?还是约翰霍普金斯?”
“私人临床观测点。”
陈晓岚简洁明了。
签了字,盖了章。
出了行政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第二天早上。
六点整。
商业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环卫工人用大扫帚在地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杨橙打了个哈欠,踢着一双人字拖,从理疗店二楼的小阁楼里走出来。
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皱的灰色T恤。
昨天晚上数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眼皮也有些沉重。
伸手去够卷帘门上的铁把手。
“哗啦啦——”
卷帘门被一口气顶到了天花板上。
晨光从玻璃的缝隙中照了进来。
门外的人行道上,赫然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杨橙的手停在了空中。
站在门口的并不是提着皮箱排队的土豪,也不是来找茬的地痞。
正是陈晓岚。
今天她没有穿短衣短裤,并且没有携带军用望远镜。
而是换上了一套淡蓝色的分体式纯棉护士服。
版型非常挺拔,裤脚剪裁得非常利落,脚上穿的是一双防滑平底静音鞋。
满头长发用浅色的发网整齐的扎到脑后,没有一缕杂发露出来。
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雪白而结实的手腕。
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带秒表功能的金属胸表。
身后立着一个二十寸的银色铝合金拉杆箱。
杨橙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大清早的,医院发水把你冲到这儿来了?”
“换制服诱惑也不好使。”
“本店推拿一次两百块,不赊账,也不需要医疗器械推销员。”
陈晓岚向前迈出一步,直接跨过了理疗店的水泥门槛。
拉杆箱在粗糙的地面上滑出两道轻响。
双手交叉在胸前。
站姿是标准的三甲特护水平,稳重得没有一点问题。
“昨天那台筋膜枪输出的纵向振动频率为一千两百赫兹,而人的心脏窦房结的主要频率只有一点二赫兹左右。”
陈晓岚说话很慢,没有一点感情。
“强制进行千倍频率的共振代偿,在现有的所有生物力学公式中都属于绝对死区。”
“但是我看见他站起来了。”
“推导过程失败了,只能说明我以前的参考系是不完整的。”
杨橙靠着收银台,拿起桌上的抹布把水渍擦掉了。
“说人话。”
陈晓岚看着那双长而普通的手,一字一句的说。
“我想通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在你这当护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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