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册照人心 第三章（上）：第一把火，烧向孝敬制

发薪日前的三天，程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背名字。

八百三十七个外门弟子，他按名册一页页过，姓名、籍贯、入宗年份、灵根属性、直属队正，全部记进脑子里。

前世他带过三千人的事业部，深知一个朴素到不起眼的道理：记住一个员工的名字，是管理者成本最低、回报最高的投资。?

你能在走廊里叫出一个底层员工的名字，他能感动半年，因为那意味着他被看见。

在外门，被看见是一种奢侈品。

第二件，拉队正。

十二个队正，管着八百人的日常，是孝敬制真正的地基。

程野把最刺头的那个，管灵田三队的周大枪，单独请到管事房喝酒。

周大枪是练气五层的老人，外门待了十一年，一脸横肉，进门就抱着胳膊：「管事大人找俺？俺们粗人，可不懂什么孝敬不孝敬的。」

「周队正，孝敬制要废了。」程野不绕弯子，给他倒上一碗，「你先别急着骂。我问你，你现在一年孝敬收多少？」

周大枪眼皮一跳：「……百来块灵石。」

「灵田承包到队、多产自留三成之后呢？」程野把一张契书推过去，「外门一百二十亩灵田，现在亩产灵米四十斤，荒了三十七亩。荒的原因我查过了，不是地不行，是产出跟种田的人没关系，种多种少一个样，谁种谁是傻子。」

「承包之后，产量翻倍我不敢保证，六成总敢赌。你三队管的那四十亩要是能打到亩产六十五斤，多出来的四百斤灵米，三成归队里分。周队正，你自己算算，是四百斤的三成多，还是一百块灵石多。」

周大枪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掰了半天，掰着掰着，脸横肉都舒展了。

「管事，」他嘿嘿一笑，「俺明天就把三队那帮懒骨头拎起来翻地。」

「还有一件事。」程野给他把酒满上，语气很淡，「废孝敬制的告示贴出去之后，底下人会看着队正们的脸色行事。你们要是一脸丧气，他们就不敢领钱。所以初一那天，我要你们十二个人，站在我最边上。」

「站你边上干啥？」

「领钱。」程野笑了，「按新规矩，第一个月，队正带头领，领完当众点数，一文不少。」

十二个队正，程野一个个谈过来。

有人犹豫，有人观望，但利益这东西就像水，只要地势凿好了，它自己会流。

第三件事，交给小石头。

「庶务堂这几天但凡有动静，进出几个人、搬了几口箱子、走的哪条路，记下来，不用管内容，只要动静。」

小石头郑重地点头，像接了一道军令。

初一，辰时。

外门校场，八百多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按照两百年的老规矩，初一是发薪日，也是各层管事「损耗」的日子，弟子们在册上按了手印，二块灵石的名义月钱，经手一层薄一层，到手不足一块。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规矩嘛，比人命长。

程野站在校场高台上，身后摆着十二口木箱。

「今天发钱。」他开门见山，「发之前，说三件新事。」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念：

「一，废孝敬制。月钱直发，中间任何环节抽成，弟子可越级申诉，查实一例，抽成者十倍吐出来。」

校场死一般的安静。

八百多人齐刷刷抬头，又齐刷刷低头。

程野看得清楚，那些头顶的灰色愿力纹丝不动，一丝涟漪都没有。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信。

两百年的规矩，前三个试图碰它的大管事，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谁信谁是傻子。

「二，灵田承包到队，多产部分三成自留，契书就绪，十二位队正今日当场签押。」

「三，设申诉箱。」程野指了指校场东边那口新钉的木箱，「就在那儿，不记名，不上锁，钥匙在我手里。挟私报复者，罪加三等。」

念完，他把纸折好，冲台下抬了抬下巴。

丙字三队一个叫铁柱的壮汉。

铁柱是个老实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外门弟子都知道孝敬制不合理，但只有他一个人，每个月发薪日，会认认真真在账本上摁手印，然后数清楚自己到底少了几块灵石，数完了，叹口气，走了。

他从没闹过。

此刻他站在程野面前，粗大的手搓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管事，」铁柱的声音发颤，「真的……二块？」

「真的。」程野从箱子里拿出两块灵石，放在他掌心，「数数。」

铁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灵石，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碎的、不是劣的，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

「管事，」他哑着嗓子，「我在血河宗干了九年，头一回拿满。」

程野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铁柱身后，第二个弟子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然后，程野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八百多缕灰色的愿力，像退潮时翻起的浪，大片大片地泛白。

不是一两个，是成片成片的，从校场中央向外荡开，如同他前世加班的深夜，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整座城市的灯一片一片亮起来。

怀里的青铜灯，烫得像揣了一颗心脏。

「下一个，周大枪。」

周大枪大步流星上台，签押，领钱，当众把八块队正津贴一文一文数完，扯着嗓子朝台下吼：「都看见没！老子的津贴也是整的！」

冰面，裂了。

队伍开始动起来。

一个名字，一条人影，一份月钱，一方手印。

程野站在台上，每叫一个名字，那人都会怔一下，他们中的大多数，入宗以来第一次被人连名带姓地念出来，而不是被叫「喂」或者「丙字十七」。

程野前世给这东西写过很文雅的定义，叫「组织成员的身份确认」。

现在他有了更直白的理解：这叫把人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