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狭之月 第86章 山贼与黑牛

永禄二年九月二十日夜·但马国円通寺

主殿之内，烛火摇曳，将武田元康的影子拉得极长。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刚刚批阅完毕，墨迹未干，那是关于尼子家残部的最新交涉文书。连日来的纵横捭阖，让这位年轻的领主眉宇间难掩倦色。他揉了揉眉心，正欲合眼小憩片刻，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

“主公，奈佐大人急报，说有要事求见。”侍卫低声禀报。

元康眼皮都懒得抬，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奈佐日本助？这厮是又喝了酒来闹事，还是嫌丹后的海浪不够大，想让我罚他去越后跑一趟，抢些虾夷人的毛皮回来？本家想睡个安稳觉，就这么难么？”

话音未落，一个光头锃亮、身着水军具足的壮汉已经大步跨入。他便是丹后水军头领奈佐日本助。此人全然不顾礼法，几步就蹿到元康跟前，双手一摊，故作可怜状：“主公，饶命啊！越后那地方，天寒地冻，毛皮再贵，也抵不过那边的寒风刺骨啊！”

“少贫嘴。”元康斜睨了他一眼，“若是为了水军出去劫掠商船的事，你大可退下了。本家治下的海域，容不得你们再胡作非为。”

“不不不！这次真不是坏事！”奈佐连忙摆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脸上那副嬉笑神情收敛了几分，“是为了我奈佐氏的脸面。我在山阴海面混迹多年，如今既然托庇于主公麾下，总得给主公带点像样的‘见面礼’。是我的一个义兄，想来投靠主公。”

“义兄？”元康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聚焦，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是哪家土豪？总不会又是你那些打家劫舍的狐朋狗友吧。”

“哪里的话！”奈佐挺直了腰板，颇有些自豪道，“我的义兄，乃是人称‘山贼大将’的盐冶周防守高清！他在二方郡一带威望极高，手下喽啰虽散了，但人心尚在。只是两个月前遭了垣屋氏的长越前守奇袭，丢了居城，如今落魄了些。但他还有个弟弟，盐冶肥后守，领着芦屋城六千石，并不从属山名佑丰，反而跟因幡的武田高信大人有些交情，算是一支独立的势力。”

“山贼大将……”元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倒是与你这个‘水贼’绝配。既然是走投无路来投，本家便见见吧。若是徒有虚名之辈，我可没空陪他叙旧。”

“得嘞！”奈佐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名壮汉踏入殿中。

那壮汉身材魁梧如熊，一身山伏装束，披头散发，外头却别扭地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崭新武士礼服，显得不伦不类，正是盐冶高清。他见到元康，毫不拖泥带水，重重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在下盐冶高清，拜见武田殿下！昔日失势，今闻殿下仁德，特来归顺，还请殿下收留！”

武田元康端坐于上，目光如炬，在那身滑稽的礼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地虚扶了一下：“盐冶周防守，本家早闻你在二方郡的大名。既然诚心来投，美含郡的旧领，本家自会向垣屋家讨回。不过在此之前，先安堵你二千石知行，以二方郡的林下城为本据，重整旗鼓吧。”

盐冶高清闻言大喜过望，这封赏远比他预想的要丰厚。他连忙叩首：“感谢主公大恩！高清无以为报，犬子弥四郎，素来仰慕主公威名，愿入府为质，一生侍奉主公左右！”

刚见面便送子为质，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元康微微颔首：“忠心可嘉。本家便收下他，列为旗本武士，俸禄二百石。”

盐冶高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犬子得蒙主公青睐，实乃盐冶家之幸！来前，听奈佐兄弟说主公喜食‘山鲸红叶’（鹿肉），我这个山野粗人也没什么好东西，特地为主公挑了几条但马黑牛，还请主公笑纳！这黑牛肉质细腻，滋味绝美，乃是山珍！”

“但马黑牛？”

武田元康的心中猛地一动。他前世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后世享誉世界的神户牛、松阪牛，其源头不正是在这但马之地吗？

他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问道：“周防守有心了。这但马牛，二方郡一带，存量可多？”

“回主公，”盐冶高清见主公询问，连忙如实相告，“二方郡正是主要产区，其他几郡虽有，但以我那里的品质最佳，体格最为健硕。若是主公喜欢，我那里随便就能凑出几十头上好的来。”

“好！”元康眼中精光一闪，原本的倦意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焕发了生机，“周防守，本家不要你进贡几头牛，而是要你做一件大事。本家会资助你银两，你就在二方郡，大量饲养、收购这种黑牛。开设牧场，专门培育这种牛种！此事，关乎我武田家未来的根基！”

“啊？”旁边的奈佐日本助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道，“主公，这黑牛虽然好吃，但养多了也费钱粮啊。天天吃牛肉，您就不腻吗？这……这也算根基？”

“奈佐你个蠢材！”元康笑骂道，随手抄起案上的文书作势要打，“你这脑子里除了酒肉就是女人，懂什么战略！就知道吃！这牛的用处，大了去了！”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蓝图：“丹后国山地多，人口稀少，劳力严重不足。若能用这牛耕地，能省下多少人力？让女人也能下田，粮食产量岂不是能倍增？还有这牛皮、牛筋，那是制作铠甲、强弓、挽具的上等原料！若是养得多，将来我武田家的骑兵，也能用上这但马牛的牛皮鞍具！总之，这牛是本家的战略资源，不是给你这厮解馋的！”

“啊……原、原来不是光吃的……”奈佐日本助被这一通训斥说得缩了缩脖子，似懂非懂地挠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虽然还是没完全明白，但看主公那兴奋的样子，便知道这事小不了。

而一旁的盐冶高清，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他赌对了。

武田元康看重的根本不是一时的口腹之欲，也不是简单的贡品，而是这黑牛背后所代表的——长久的产业与国力。有了这笔来自主家的专项资助，他盐冶家不仅能东山再起，重新夺回美含郡，更能借着这“皇家牧场”的名头，成为武田家在丹后乃至但马地区不可或缺的一环。

从山贼大将到武田家牧场主，这步棋，走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