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木集 第三章 往事

李从璟霍然起身，右手按向腰间青玉环。玉环嗡鸣着化作一面青色光盾，堪堪格开第一柄刺向咽喉的噬魂刃，金铁交击声炸响，灵力与魔气碰撞爆开一圈涟漪，震得阁中灯烛明灭。但第二柄刃已到胸前，第三柄直取腰腹——

便在此时，一道银亮剑光撕裂了满室昏暗。

谁也没看清李皓然是怎么动的。只听见“铮“的一声清响如龙吟，他腰间那根青布带已化作一柄三尺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流淌着月华般的清光——那是《青莲剑诀》运转到极致时剑魂外显的异象。剑尖一挑，第二柄噬魂刃被带着偏了方向，“噗“地钉入阁中木柱；剑身一横，第三柄刃被剑脊格住，双刃相交处爆出一蓬幽绿火花。

为首魔修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变招。但李皓然已欺身近前，软剑如灵蛇游走，剑势绵密却不带杀气，竟是一门极高明的缠字剑诀。剑刃贴着一个魔修的短刃绕了半圈，顺势一抖，一股精纯的剑气沿着剑身渡了过去——那人虎口崩裂，噬魂刃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笃“地钉入横梁。

第二个魔修要退，李皓然的剑已到了他膝弯。只轻轻一拍，剑气钻入经脉，那人左腿一软跪倒在地，正要催动魔气反击，剑尖已抵住他咽喉。第三个魔修竟不逃反进，短刃直刺李皓然后心——李从璟大喝“小心“，李皓然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身子一矮，软剑倒卷而上，把那魔修的刃缠了个结实，手腕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腕骨被剑劲震碎，闷哼一声跪了下来。

前后不过五息。

云水阁中死一般寂静。夜风从撕裂的纱帘灌进来，吹得灯烛明明灭灭。李皓然收剑回腰，软剑重新化作一条毫不起眼的青布带。他面色如常，只是额角沁出层薄汗——方才那三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将体内灵力催至七成。

“殿下受惊了。“他转身去看李从璟。

李从璟倚着柱子，青玉环回到掌心时已多了一道裂纹。他面色发白，手微微发抖，却仍强撑着笑容：“我算是明白了——你那日在虹桥念龙虎相啖食，原来你自己就是条龙虎。“

李漱兰已冲到近前，指尖凝着灵光在李从璟胸前探了一匝，确认无伤才松口气，又扭头看李皓然，眸中有惊有敬：“李先生你……你这是什么剑诀？“

“山野散修，总得有些防身的本事。“李皓然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那三个魔修身上。他们穿着墨色夜行衣，蒙面巾松脱后露出三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此刻被阁中侍卫以缚灵索制住，却一声不吭，面上无悲无惧。

李从璟缓过气来，眉心朱砂急促闪烁。他走近俯视那三人，声音冷了下来：“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答话。中间那魔修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沁出一缕黑血。另外两人几乎同时抽搐，面色迅速青黑——齿间藏了毒。

“腐心散！“李皓然抢上前去捏住一人的下颌，以灵力强行封住经脉，但那毒发作太快，已将心脉蚀断。三具身体软倒在地，眨眼间气息全无，躯体化作三摊墨色脓水，连魂魄都未留下。

阁中有人呕了出来。王庭筠瘫在角落里，锦袍上沾满酒渍，抖如筛糠。贺梧堂被侍从扶起，老脸上惊魂未定，却仍强撑着说：“殿下……这手法，和当年……“他猛地住了口，脸色煞白。

李从璟面沉如水，只淡淡扫了贺梧堂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杀气，却让贺梧堂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声线平稳：“把残骸清理了。查——三日之内，我要知道是谁的手伸到了扬州城。“侍卫应声动作，他又补了一句，“今夜之事，但凡传出一个字——“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意。

云水阁重新安静下来。素纱帘换了新的，满地狼藉以术法复原如初，灵木地板光洁如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空气中残留的魔气腥味混在琼花香里，挥之不去。

李漱兰坐在李皓然身旁，手指还在轻轻发抖。她低声道：“方才你出剑时……那些剑招，不像是散修路子。像是专门破魔道突袭的缠字诀。“

李皓然端起新斟的灵茶喝了一口，茶已微凉，苦味里带着灵力化散的清冽：“我少时在青城山随一位隐修学剑。师父曾卷入过仙魔大战，教我的都是保命的功夫。“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天下承平虽久，可暗处的刀光剑影，从未真正消失过。“

李从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这位六皇子的鬓发散乱，发间玉簪歪了，却浑不在意，只望着李皓然，目光与方才迥然不同——那里面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今日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他说，“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李先生。“

“殿下请说。“

李从璟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人能听见：“你说你师父曾卷入仙魔大战，做过幕僚。那你可曾听说过——栖灵山？“

李皓然瞳孔微微一缩。

栖灵山。城西八十里，废道观。三皇子最后现身之处。

“听说过。“李皓然坦然回视，“山里有座废了多年的道观，据说从前是皇家敕建。后来……出了些事，便荒了。“

“出了些事。“李从璟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有一种决绝，“李先生，你知道我为何到扬州来么？“

李漱兰微微一惊，下意识看向四周。其余宾客都在远处低声交谈，无人留意他们这角落。

“我父皇膝下六子。“李从璟端起酒盏，手指摩挲着杯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之内，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接连暴毙。太医说是走火入魔，灵脉溃散——可我不信。四位兄长都有修为在身，道心稳固，岂会无缘无故走火入魔？“

他放下酒盏，看着李皓然的眼睛：“我来扬州，表面是散心。实际是查一件事——大哥临终前最后见过的外人，是一个来自扬州栖灵山的道士。三哥薨逝前，也去过那座废观。五哥……“他顿了顿，“五哥的魂灯熄灭那夜，有人在栖灵山看见过魔气冲天。“

阁中灯火映着三人的面容。李漱兰捂住了嘴，眼中全是惊骇。李皓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殿下今夜设宴云水阁，明面上是品诗论道，实际……“

“实际是在引蛇出洞。“李从璟点头，眉心朱砂暗红如血，“我放出风声说要在扬州久住，日日雅集、夜夜诗会，做足了纨绔皇子的姿态。果然，才第七日，便有人坐不住了。“

他看向地上那三滩墨色残迹，目中寒光一闪：“噬魂刃、腐心散、自毁神魂——和当年杀我四位兄长的，是同一路人。“

李漱兰深吸一口气：“殿下……您一个人来扬州，太冒险了。这等事该奏明圣上，调遣宗门高手……“

“奏明父皇？“李从璟苦笑了一下，“父皇身边的钦天监监正，当年判定四位兄长走火入魔的，正是那位监正。你让我奏给谁听？“

李皓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殿下今夜把这些告诉我——是信得过我？“

“我查了你的底。“李从璟直视他，“寒门散修，青城学剑，虹桥诗会一鸣惊人。没有宗门背景，没有世家牵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他顿了顿，目光深如古井，“最关键的是——你在那首《古风》里写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我信得过。“

阁外月色如洗，瘦西湖上薄雾渐浓。李皓然望着面前这位皇子——他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不该有的沧桑。那眉心一点朱砂在灯火下幽幽闪烁，像一枚不肯熄灭的魂灯。

“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李皓然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一卷手札。里面记载了他当年做幕僚时查过的一桩旧案——栖灵山废观底下，压着一座上古魔阵。“

李从璟的手猛地攥紧了酒盏。

“那座魔阵若被激活，可蚀修士灵脉于无形，外表看起来……就是走火入魔的症状。“李皓然看着李从璟的眼睛，“师父当年查到一半便被人追杀，隐姓埋名躲进青城山。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那魔阵的钥匙，藏在皇城之中。“

满阁的喧嚣仿佛都远了。李漱兰脸色煞白，李从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夜风灌入阁中，吹得三人鬓发微乱。

许久，李从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寒意，也有某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好。“他提起酒壶，为三人各斟一杯灵酒，动作稳得出奇，“从今夜起，云举兄你写你的诗，查你的旧案。我护你的人，查我的真相。至于李姑娘——“他看向李漱兰，“你父亲是礼部侍郎，礼部与钦天监向来交往颇深。若有一日我们……“

李漱兰脸色白了白，却仍是端起酒盏，与二人碰在一处：“我父亲是忠臣。但他更是当年三皇子的授业恩师。三殿下薨逝那夜，我父亲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白了半边头发。“她将酒盏举至唇边，“这件事，我早就想查了。“

三盏酒相碰，灵光四溅。月华石的光映着杯中酒液，像三盏不肯熄灭的灯。

窗外有仙鹤掠过，翅尖拂过雾气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传来云水阁的净坛钟，已是三更天了。

李皓然仰头饮尽盏中灵酒，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走遍四肢百骸。他望着面前这两位——一个背负着三位兄长的血仇，一个藏着一整座尚书的秘密。而他这个从青城山走出来的散修，手里攥着师父用命换来的半卷真相。

那日在虹桥念“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时，他以为自己要做的只是写诗。

如今才知，有些诗，是要用命去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