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难扬 第20章 活路难求，人情难测

第20章活路难求，人情难测

天刚亮透，约莫八点光景。

李桂兰在灶房里忙活早饭，锅里熬着稀饭，案板上摆着几个馒头，一碟泡萝卜。

周扬爬起床，跟坝子里的周国坤打了声招呼，转身出门，去地里看高粱长势。

绕田地转了一圈，他才回到屋。周国坤早已经吃过早饭，坐在石灰坝子上，手里编着箩筐，竹篾在指尖来回翻动。

周扬走进灶房，拿了碗，舀上一碗稀饭。

李桂兰一边收拾锅碗，一边开口：“阳阳，家里有只鸡，病得厉害，留着也难活。你吃完早饭，去把秀兰喊过来，今天就把它杀了，大家一起吃。”

周扬点点头：“好，妈，我吃了早饭就过去。”

他端着碗坐到桌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筷子夹起泡萝卜往嘴里送。

周国坤手上的活没停，抬眼看向他，开口说道：“阳阳，秀兰的姑姑去你姐那边几天了，你也没想着打个电话，问问那边到底怎么样。”

周扬嚼着馒头，随口回：“打那个电话干啥。能干得下去，就好好干；干不下去，她自己就回来了，操这些闲心做啥。”

周国坤停下手里的竹篾，眉头皱了皱：“那等下你去闵家，要是碰上她姑父方奎，你打算怎么面对？”

周扬放下筷子，语气硬了几分：“什么怎么面对。我又没欠他的。我是跟秀兰耍朋友，又不是跟他家姑父打交道。说实话，我看见他就不顺眼。”

周扬几口扒完稀饭，就着馒头，转身就要往闵家的方向走。

正在编箩筐的周国坤连忙喊住他：“哎，阳阳！”

周扬连忙收住脚步，回头：“爸，咋了？”

周国坤神色郑重：“见到秀兰的姑父，好好说话，注意分寸。”

周扬随口嘟囔：“方奎那龟儿子，我就看他不顺眼。”

一旁李桂兰当即呵斥：“阳阳，你说话怎么这么没规矩，方奎是秀兰的姑父。”

“知道了妈。”周扬应了一声。

周国坤放下手里的箩筐，站起身走到周扬跟前。

“阳阳，之前定亲那笔开销，都是你姐姐垫的。眼看年关就要到了，你心里得有个盘算。你是打算出去找点活干，还是想去你姐那边？”

周扬哼了一声：“去姐那里，我吃饱了撑的。”

“那你不去就算了。昨天李三跟我说，他们在外头做床垫，熟手旺季一天能挣两三百。”

周扬眼睛一亮：“真的吗？爸。”

“当然是真的。我还跟他聊过，年前这阵子他们还要出去干一波。我跟他提了你，他说可以带你学，但是学徒工钱低，一天就二十块，干一天才有一天的钱。我就是问问你，愿不愿意去。”

坝子地上横着一截剃过的竹篾杆，周扬抬脚，狠狠一脚踩下去，“啪”的一声脆响。

他开口说道：“当然愿意去呀，成天和秀兰黏在一起，能当饭吃吗？爸，你跟李三哥说一声，就说我愿意去，他哪天动身，喊我一声。”

话说完，周扬不再多停留，抬脚就朝着闵家的方向走去。

周扬一路小跑赶到闵家院坝外，一早下地跑过，裤腿沾着露水，浮上一层尘土。闵秀兰正拿着扫把清扫院坝，扫帚扫过地面，扬起一阵灰，落在周扬的裤腿上。

周扬一眼瞅见院坝当中站着的方奎，嘴里压着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碰上这个倒霉鬼。”

闵秀兰听见动静，停下扫把，抬头看向他：“你在念什么啊？”

周扬猛地回过神，慌忙摆手：“没、没什么。”

闵秀兰脸上露出笑意：“哎，周扬，你怎么过来了？”

周扬开口说明来意：“我妈说家里有只鸡病得厉害，叫我过来喊你，今天杀了一起吃。”

闵秀兰把扫把往檐口一搁，转头朝屋里喊：“爸，妈，我去周扬家，晌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两个人正要转身往外走，闵守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叫住了周扬。

周扬当即收住往前迈的脚步。

闵守文坐在门槛上，望着他：“怎么今天见我，都不知道叫一声？”

周扬有些发懵：“爸，实在是头晕了，不好意思。”

陈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枚泡鸭蛋，递到周扬面前：“这是今天早上煮的鸭蛋，你拿着吃。”

周扬伸手接过来：“妈，谢谢妈。”

闵守文说道：“扬扬先坐，闹会儿，我们聊会天。”

周扬无可奈何，转身从堂屋搬出一根矮小板凳，坐到院坝里。他开口朝方奎喊了一声：“姑父。”

坐定之后，又觉得礼数上还差些，站起身，掏出烟，依次散给闵守文和方奎。

闵守文接过烟，开口问道：“阳阳，马上就要过年了，眼下都冬月二十几了，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周扬回道：“爸，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让我去帮我姐，那不可能，我不愿意。不过早上我爸跟我提起，让我跟着生产队的李三学做床垫，一天二十块钱，我觉得也不错，大概就冬月二十几，或者腊月初几，就打算出去了。”

方奎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开口说道：“哎，周扬，你可不可以回去跟李三说一声，我也想去。”

周扬语气平静，实话实说：“姑父，李三是我们生产队的人，是我爸托人情，他看我爸面子才肯带我去学。你要是也跟着去，人家就要多开一份工钱，平白多添一份负担。”

方奎脸色沉下来，自顾自低声念叨：“我累赘？我二十好几的人，哪里是累赘？不去就不去，说话干嘛这么难听。”

闵守文开口说道：“方奎，你真是见缝就插针。阳阳没明着说你是累赘，可道理摆在这儿，对李三来说凭空多一个人，就要多开一份工钱、多担一份事。人情上面，你的确就是累赘，你自己好好想想。”

气氛瞬间僵住。

闵秀兰连忙上前拉周扬一把：“走，阳阳，去你家，我帮妈杀鸡。”

二人一路往周家走，乡间小路两旁长着野草。闵秀兰走在旁边，率先开口：“周扬，我看得出来，你对我姑父是不是有什么成见？”

周扬弯腰从路边扯下一根节节草，蹭掉上面的泥巴，随手丢进嘴里嚼着。

“秀兰，我对他没成见才怪。当初你爷爷提议，让秀兰的姑姑去投奔我姐，最后才办成去泸州务工。可今天早上，你姑父揪着这事不放，就觉得我好拿捏，好像我本事通天一样。”

闵秀兰皱起眉头，替姑父辩解：“哪有啊，他只是人缘不好，难找活干。”

“他难找活，我就好找活吗？”周扬嚼着节节草，语气带着几分不平。

闵秀兰轻声说道：“我知道，可你的情况不一样啊。”

周扬哼了一声：“情况不一样？什么不一样？你爸是村长，我爸就是普通老百姓，也就为人处事圆滑一点。李三肯带我，纯粹是看我爸的情面。我要是转头去跟李三提你姑父，那不是自讨骂挨吗？”

闵秀兰听完这番话，愣在路边，半天说不出话，低声喃喃：“你对我姑父没有成见就好。”

周扬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还是我女朋友呢，一点都不了解我。不过我给你机会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