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走回那扇石门的路上,通道变窄了。
不是他的错觉。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离两侧墙壁各有一拳的距离。现在走同一条路,右肩蹭了一下墙。他停下来侧身看了一眼。通道还是那么宽。但他走过去的时候蹭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试了一下——左肩离墙一拳半,右肩离墙不到半拳。走道没变。他的肩膀变宽了。或者他的身体在改变对距离的判断。他站在那,把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比了一下宽度。大拇指的位置对不上。差了一点。他的左手比右手长了一截。不是他的左手比右手长,是他的左手伸出去的距离和右手伸出去的距离不一样了。一只手往外够得更远。
他放下手。继续走。
拐过最后一道弯,石门在二十步外。灰黑色的两扇对合,门缝里透光。他走到门前,手掌贴上去——还是温的。温了一路。从第一次贴上去到现在,石门没凉过。石头不该是这个温度。他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感觉到了微弱的心跳。不是他的心跳。是他的手在门外这一侧,隔着石头,感觉到了另一侧的振动。很轻微。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一下一下锤什么东西。或者不像锤。像泵。像什么东西在一开一合。
他低头看门缝。两指宽。里面的光从底下漫上来,铺在地面上一条窄长的亮带。他蹲下来往缝隙里看。另一侧的地面确实比这一侧低。大概三四级台阶。台阶边缘圆滑,表面有印子——像是很多人踩过。印子很旧,不深。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属片,从兜里掏出来。把它竖着插进门缝里试了一下。金属片比门缝窄,刚好能进去。他上下划了一下——能滑动。门缝里没有卡住任何东西。
他把金属片抽出来放回兜里。站起来又推了一次门。这次两只手同时按上去,肩膀顶住。加了力。门板不动。不后退,不晃动。他试着用身体顶,蹬了一下地面。门面吃住了他的力,没有反应。
他退后一步。靠在通道的墙上看着那扇门。他站了一会儿,在门前来回走了几步。他走到门框侧面——门的边缘嵌进石壁里,但接缝处有一条竖线。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条线。刮掉了薄薄一层灰,底下是一条更细的缝。门框和石壁不是一体的。门框是装进去的。
这条缝比门缝更细。他把手按在那条缝上,顺着缝往上摸。手指在某一处停住了——缝变宽了。在门框上半部分,大概齐肩的位置,接缝比下半部分宽了一截。能塞进一个指节。他把食指塞进去试了一下。勾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钩子。摸上去像铁的,扁的,嵌在门框内侧。他用力勾了一下,那东西动了一点。他又勾了一下,听到了声音——门内传来一声金属咬合。很轻。像什么东西松开了。他收回手。站在那没动。门板还是关着的。但刚才那一声之后,他感觉到门板不是死的了。它现在是一扇能开但还没开的门。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门板动了。极轻微——两扇门之间那条两指宽的缝合拢了半指。门往里让了一点,又停住了。他再推,它还是停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推的时候他用了力,但他感觉那道力不是自己发出的。是他贴上去之后门板自己让的。像它在等他伸手。他伸手它就退了一点,他再加力它就不退了。
他把手收回来。门缝又恢复了两指宽——刚才那半指合拢的距离又松回去了。像门板在等他决定。他站在门口,后背靠住通道的石壁。罔象站在十步外,站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后背靠着墙,两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侧。它连他靠着墙休息的姿势都学会了。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罔象脚边没有灰。它站的位置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扫过一样。
他蹲下来,把之前从门缝里抽出来的那块金属片又掏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有字。很小,像是刻上去的,笔画深。他凑近了看——两个字:扳手。
扳手。
他蹲在门缝前,把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背面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别的标记。他站起来把金属片塞进兜里,走到墙根刮了一手的灰回来,把灰抹在右手手心上。然后他把那只手伸进门缝。门缝两指宽,手背能过去。他手掌朝上,往里探——指尖触到了台阶的边缘。第一级台阶。石头的,凉的。他往下够——第二级台阶。再往下——第三级。还想往下的时候手臂卡住了。门缝把他的手肘卡在外面。手肘过不去了。他把手收回来。手背上蹭了一道灰痕。掌心是干净的。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条亮带。光照在他收手时带上来的灰上,灰在光里飘了一下。他这时才注意到,地上的光里有一些细小的东西在动——不是灰。是更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悬浮着。他蹲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些颗粒在光里打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让它们动。气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门缝里的光把那道灰痕照在他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灰痕——那条印子是直的。他刚才伸手进去,石头台阶是阶梯式的。他的手应该摸到的是横截面。但这条灰痕是竖的。意味着他往下够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台阶横面。是台阶的立面。或者台阶不对。不是石阶。或者石阶之间有什么东西挡着。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是台阶的边缘,但他蹭到的是一条竖的墙面。两层台阶之间有东西。那扇门后面不是空房间。不是石阶通往的地方。是另一种结构。
他不知道。他在这扇门口站了太久。久到他身体里的温度从掌心传到了石门缝里的光上。久到罔象不知道换了几次站姿。久到他手背上那条灰痕快干了。他低头看手背——灰痕开始发白。像灰里面的水分被蒸发了。但他没有出汗。他站着的时候没有动。灰里的水分是门缝里的光带走的。光有温度。砖缝里的光是凉的。门缝里的光是温的。
他抬头看着那扇门。门缝闭着。但里面的光还在。温的。
罔象在他身后十步。它现在站的姿势跟他第一次在通道里看到它的时候一样——腿分开,肩膀塌着,头垂着。它回到了最开始那个样子。它学完了他所有的姿势之后,又回去了。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变回去的。
他靠着墙蹲下来。手腕上的灰线已经爬过了虎口往上两指的位置。他蹲下来的时候它没有跟着蹲。它还站在那里。不是他所有的动作它都学。它选择学什么。他那些无意识的动作被它拿走了,那些他注意到的动作它不要。
他坐在门前的灰砖地上。罔象站着。门缝里的光把这条通道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这一半。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手伸进门缝里,这一次他没有往下探。他把手指沿着门缝的立面一路摸上去——摸到齐肩高度的时候,手指触到了那道暗槽的边缘。刚才他用指节勾到的那条缝。他这次没有去勾它。他用指腹沿着暗槽内壁往外摸——摸到了。一个凹槽。像什么东西卡进去之后留下来的印子。他摸那个凹槽的大小和深度。然后他明白了。他从门缝里抽出来的那块金属片,是插在这里的。它本来嵌在门框的暗槽里。他把它抽出来了。门就松了。
但他推不开。因为他抽出来的那个东西,是锁住门的。他把锁抽出来了,门却不开。锁不是锁在里面的。是锁在外面的。这扇门是从外面被锁死的。李斫蹲下身,把耳朵贴近门缝。另一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比刚才更清楚的——一开一合。像什么东西在呼吸。门缝里光柱里的细小颗粒还在旋转。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他在林场砍了二十九年的树,右肩比左肩低。现在一样平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光。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罔象跟着他。十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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