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有别 第四十章：大雪纷飞

傍晚开始下大雪。

庐阳这场雪比入冬以来任何一场都大，铺天盖地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巷子里齐先生走时的脚印全埋平了。云专蹲在窗台底下的阴影里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巷子里的积雪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他等了一夜。齐先生没有回来。

天亮的时候雪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把瓦檐上的积雪吹成细碎的白粉往下扬。云专把灶台上剩下的那半块干饼吃完了，喝了一碗冷水，然后蹲在门口又等了半个时辰。

快到午时的时候，巷口有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巷口停下来、慢慢蹲下、把一样东西放在墙根底下。云专从门缝里看见了那只手，指节修长、指甲干净，袖口露出一截灰布。那截灰布上沾着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推开门冲到巷口的时候，齐先生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着他，脸色白得像是被这场大雪洗过一遍。他的左肩往下半寸的位置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衣裳割破了，里面的血肉翻出来一层，止血粉和旧布条勉强糊住了，但血色还是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整片左肩的衣裳染成了暗红褐色。

“货——”齐先生张了张嘴，声音从冻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哑而低，“府衙的人今天早上就去了石桥仓库。货被扣了，曹东家也被传了。吴六的供词里提到了曹东家的名字，两件事并在一起...柳四在庐阳没有路了……”

他说到“没有路了”三个字的时候，人往前晃了一下，嘴角也带着一丝扬起。云专伸手扶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整个人从巷口一步一步地架回了屋里。齐先生的体重压在他半边肩膀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但云专没有松手。

云专把齐先生扶到床板边上坐下来，蹲下身把他左肩上的衣裳剪开，不由得皱眉——布条和血肉死死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撕下来。伤口比袖子上的痕迹看起来更深，刀口从肩外侧划到锁骨下方，好在没有伤到血管和大肌群，但失血不少，周围的皮肉因为冻着没有肿起来反而显得苍白发灰。

齐先生在床板上侧坐着，任由云专替他处理伤口，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开始落灰的旧石像。云专把止血粉倒上去的时候他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云专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伤口，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

“如何伤的？”他蹲在齐先生面前问。

齐先生端起那碗热水喝了一口。水温透过冻僵的嘴唇传进嘴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碗沿磕在门牙上发出一声轻响。“昨天晚上从府衙侧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有人等着。三个，他们把路堵了。我贴着墙走的时候挨了一刀——不深，跑了半条街之后甩掉了。”

“为什么不绕路？”

“从府衙出来到住处最近的路只有那一条。我想着快点把消息递回来，换了别的路要走多两刻钟。”齐先生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停顿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在侧门蹲我一整夜。”

云专蹲在床板前面没有接话。他看着齐先生左肩包扎好的布条外面那一圈浅浅的红色正缓慢地往外洇，齐先生自己大概也看见了，但他没有低头去查看，只是端着那碗水慢慢地喝。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只旧信封放在床沿上。

“府衙的批文。石桥仓库的查封令和曹东家的传唤函合并了。你拿着这个去城南客栈找以前瑞丰钱庄的一个旧账房——他叫余掌柜，吴六在客栈住的这些天他跟吴六吃过两次饭，知道柳四在庐阳还有一笔被吴六私下扣下来没有转出去的现银藏在哪。批文上盖了府衙的印，余掌柜看了会信你。”

云专接过那只信封。封皮上印着庐阳府衙的红戳，封口是齐先生昨晚封好的。他没有拆开看，直接把信封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你今天不能动。”云专站起来，把床上的旧棉被拉过来盖在齐先生腿面上。“躺着吧，我端水进来。”

齐先生没有反驳。他靠着床板侧坐了一会儿，慢慢让自己滑躺下去。云专把灶台上那锅冷粥端到床边的地面上，又把一罐烧开的水放在床尾，然后蹲在床沿旁边看着齐先生闭了一会儿眼。云专以为他睡了，站起来准备出门去城南，齐先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过来，浅而浮，像是从半睡半醒之间飘上来的。

“我以前替我女儿包扎过膝盖。她七岁那年跑着追一只猫摔在石阶上，膝盖磕了一个口子，不敢哭，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等我回家。我用旧布条和灶台上的灶灰给她包了，她说不疼——”齐先生的声音断在这里，停了很久，再响起来的时候变得更薄了，“原来一样的。”

云专站在门边没有回头。门外的雪被风吹进来，落在门槛上细细的一层白。他的脚踝被那层雪沾湿了，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慢慢的往心里渗，但他没有挪开步子。

“齐先生。”他说。

“嗯。”

“今天我出去办完事回来，明天你再教我一招吧。”

齐先生在床板上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单音，不确定是什么。云专把这个声音收进耳朵里没有解读，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雪地里，往城南客栈方向。风迎面刮过来的时候他把领口拢紧了一些，脚踝上沾的湿雪很快被体温化开，灌进鞋邦里凉丝丝的。他把怀里的信封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齐先生替他挡了一刀。这一刀让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柳四的人在庐阳比他们预想的更近；第二，齐先生比他自己认为的更想把云专活着送回去。云专走在雪地里，脚程很快，每一步踩进积雪里都踩得扎实、踩得稳，把“活下去”这三个字在一深一浅的雪脚印里一步一步地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