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书店：海知道你的名字 第2章 潮汐路47号

门开了以后，罗月并没有马上进去。

她站在门槛外，半个身子被海雾裹着，半边脸映着门里漏出来的蓝光。那光不算亮，可照在旧石阶上，能把石缝里积的海水照成一条条细小的银线，像谁用指甲在夜色里划出的纹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已经泡得发软，鞋带散了一截。她忽然觉得荒谬：自己怎么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走到这样一扇门跟前了。

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混着海盐的腥气，从门里缓缓往外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木头的味道，像被水泡了很多年的船板。这个味道她不记得，可她的身体记得——鼻尖微微发酸，像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眼眶反而先热了。罗月吸了吸鼻子，把怀里那本空白书抱紧了些，终于迈过门槛。

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她刚进去，就踩到了一层薄薄的水。水不深，刚好漫过鞋底，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后颈。她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书架高得吓人，从地面一直伸进黑暗里，望不到顶。那些书架间距很窄，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经过，像一个被谁折叠了很多次的空间。木架上的书密密麻麻，有的簇新，有的破旧得书脊都裂开，可每一本都被摆得很正，正得近乎偏执。罗月甚至注意到，最下面一格的书，书角全都朝外齐平，像用尺子量过。这种较真的程度，让她想起班里那个考试前要把所有铅笔削成一样长短的男生。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水声很轻，却在书店里被放大了似的，踏一步，响三下。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鸣。可静里又夹着别的声音。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倒像是这屋子自己在哼。潮水声，极轻极远，像贴着墙根在淌。又像人声，含含糊糊的，像有个人在很远的书架那头，一直叫她的名字。

“罗月……罗月……”

罗月停住了。

她分不清那是真的声音，还是自己脑子里的回响。遗忘症发作前，她常常会这样，听见一些若有若无的呼唤，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感受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等待。像有人已经在这里叫了她很多年，叫到嗓子都哑了，只剩一点气音，还舍不得停。她心里忽然堵得慌，像被一团浸了海水的棉花塞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越往里走，越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冽冽的冷，而是像整个人一点点往海里沉。先是指尖凉，再是手腕，接着胳膊。罗月把书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刚想给苏棠回条消息，手指还没划开，手机“滋”的一声，黑屏了。不是没电，是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机身凉得冰手，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铁片子。

她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心跳开始快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响的浪声，哗啦一下，像整条巷子都被水掀了起来。罗月猛地回头。来路已经变了。

不是巷子。是一条被水淹没的石板路，很长，很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弯弯曲曲，像一条银色的蛇。她来时的那些旧房子、电线杆、墙角的海报，全不见了。只有水和雾，还有极远处几盏模糊的灯，像在对岸，又像在另一个世界。她想都没想，就往回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下去，水没到了小腿。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脚。可那水哪里是烫的，分明凉得刺骨。罗月站在书店门内，半只脚还悬在门槛上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是第一次遇到怪事了。十年里，她忘记过太多事，也遇见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来路都被水吞掉的。她真的“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反而冷静了。身体里像有两股力在拉扯。一股是惊惶，催她赶紧跑，哪怕往水里跑，哪怕被浪卷走，也比待在这鬼地方强。另一股却稳得离谱，像早就做好了准备，像她不是第一次来，像这扇门、这水、这书架，都在她身体里排练过。罗月第二次回头，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落进书店深处最暗的地方。

“门不是从外面推开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是你把它叫开的。”

罗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那本空白书差点从怀里滑下去。她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声音的方向。书架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影子从另一片影子里走出来。她先看见一只鞋，深色的，沾着水。然后是藏青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臂。再然后，是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

罗月的目光被那道疤钉住了。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道旧伤，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地刮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从她记忆最深处，抠出来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认得的东西。她不疼，可眼眶忽然酸得厉害，像要哭，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盯着那个人，一点一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发，白肤，眉骨很深，眼睛黑得发蓝。是那种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蓝。他看着她。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藏了一整片海。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在看一个等了十年的人。

“你终于来了。”他说，“罗月。”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在罗月耳朵里，像有人往她胸口丢了一块石头。咚的一声。她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名字。而是因为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谁等了很久很久。

林修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背靠着书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铜钥匙。钥匙在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可他没有松手。他得靠这点疼，提醒自己别乱。他看着她。她比十年前高了一点，也瘦了。头发长了些，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站在门口，抱着那本书，鞋带散着，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海鸟。

她果然忘了。

林修想。忘得干干净净。否则她不会这样看他——茫然，警惕，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慌乱。像看一个从雾里冒出来的怪人。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十年前他就知道。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像有谁掐住了他的呼吸。他得用最冷的声音才能不让自己叫出她的名字。可刚才，他还是叫了。

“你终于来了。”这五个字，他在心里练了十年。他以为说出来的时候，会带着笑。可到嘴边，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风铃在门楣上轻轻响了一下。

林修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走进来了。而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十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海边，也是这样，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海就把他们分成了岸和潮水。整整十年。

罗月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只觉得那蓝光慢慢变得柔和了，像一层极薄的水，从头顶漫下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手背上的疤……怎么弄的？”

林修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背上，月牙疤像被水浸过，泛着淡淡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被一个人划的。”他说，“她已经忘了。”

罗月的心，毫无来由地疼了一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像被一根很细的弦，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很长。长到很多年后，她再想起这个夜晚，最先想起来的就是这一句。

海雾从门外涌进来，打湿了两人的裤脚。谁都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