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成为外门弟子之后,韩非多了一项福利:每月初一,可入藏经阁一层,选抄一部炼气功法。
今日正是初一。
藏经阁九层,青砖黑瓦,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一过便响。韩非递上腰牌,管阁的执事弟子验过,抬手指了指一层:一炷香。香尽,出阁。
韩非在书架间慢慢走。他从前做杂役时,只在阁外扫过三年地,扫着扫着就把台阶数了三遍、把檐上的铃铛数了七遍。如今走进来了,反倒比在外面时更安静。
他抽出一部《引气诀注》,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口诀上记的呼吸节律,和他真正引气入体那日的节律,对不上。差半拍。不是他记错——那日的节奏是他和玄玑一问一答磨出来的,他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牢。
他又换了一部。还是差。
再换一部。差得更多。
都不对……他低声嘀咕,把书一部部塞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从地板下面渗上来,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数步子:
半步……
又半步……
韩非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不是因为这声音有多怪——是因为它有节拍。凡有节拍的东西,他都忍不住要数。
师兄,他拉住执事弟子,这底下……有人在走路?
执事弟子脸色变了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板,声音压低了:你听见了。
底下住着一个人。执事弟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位疯长老。原先是宗里了不得的人物,辈分太高,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半步半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一声芝诺师叔。
在底下住了四十年了,不出来的。执事弟子拍了拍韩非的肩,记住,别跟他搭话。疯话,会钩人。
钩人?
前些年有个不信邪的弟子,跟他说了两句话。执事弟子摇头,在阁门口呆坐了半日,从此再不敢进阁。
韩非站在原地,犹豫了两息。
然后,他把手里的功法放回了架上。
他心里搁着一个问题——那些口诀为什么都不对?而地板下面那个声音,数步子数得那么稳,那么慢,像是在数一件顶要紧的事。
有问题不问,他睡不着觉。
一层的尽头有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条青砖甬道,甬道很长,尽头悬着一盏灯,灯下有一扇低矮的小门。
韩非数了数——甬道这一头到那扇门,也就一丈。
一个人,正走在这一丈里。
白发披散,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赤着脚。他朝那扇门走。第一步迈得很大,约有半丈。第二步,只有第一步的一半。第三步,又是第二步的一半。
半步,又半步。
韩非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数了起来——一、二、三……数到第九步,那人的步子已经小得像一粒米;数到第十九步,已经看不见他在迈步,只见那个人影在极轻微地颤,仿佛原地抖着抖着,往前挪了一线。
可那扇门,还在前面。
半步……老人喃喃,又半步……
前辈。韩非开口。
老人回过头来。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不像个疯子,倒像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灯火的人。
小子,来得好。老人冲他招手,老朽问你一句话。
他指着那扇门:此处到那扇门,恰好一丈。你说——该怎么走?
走过去便是。韩非说。
错!
老人这个错字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韩非犯了天大的错。
要走一丈,须先走完半丈。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剩下的半丈,须先走完它的一半——也就是走到四分之三丈处;剩下的四分之一,又要先走一半——也就是走到八分之七处。半步,又半步。小子,每一步之前,都还有半个半步要先走完。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从这里到那扇门,有无穷多个半步。
无穷多步。小子,你走得完吗?
走得完,才到得了门。走不完——老人慢慢摇头,你连这儿,都没走出去。
韩非站在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对。他就是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的,他怎么没走出去?
可老人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一个他指不出来的地方。
要走一丈,先走半丈——这句没错。
要走半丈,先走四分之一丈——这句也没错。
每一句都没错。每一句都没错。这么一层一层叠下去,无穷无尽……错在哪儿?
他盯着地上的青砖,盯着老人走过的路。老毛病又犯了——他开始算。
半丈。他小声说,走完半丈,剩半丈。再走完剩下的一半,剩四分之一丈。再走一半,剩八分之一……
他越算越快:一丈,走一半,剩一半;再走一半,剩四分之一;再走一半,剩八分之一……
每走一回,只剩一半。
他抬起头:前辈,这些碎块加在一起——半丈、四分之一丈、八分之一丈……加多少都不会超过一丈。您看,二分之一、四分之三、八分之七、十六分之十五……越加越接近一丈,可永远差着一半,永远填不满。
他越说越笃定,像是抓住了什么:所以无穷多步并不可怕。加到天荒地老,它们的和也被关在这一丈里,出不去。
老人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慢慢睁大,老人笑了起来。笑声越笑越大,震得阁底的灰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出不去!他拍着大腿,老朽困在这一丈里四十年——小子,你一句话,把老朽走的这四十年,说出来了!
那您走完就是了——
老朽问你!
老人打断他,忽然欺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既然永远填不满——什么时候算走完?
韩非张了张嘴。
无穷多步。老人说,走到第几步,算走完?
最后一步——是哪一步?
韩非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一半。走完第一步有第二步,走完第二步有第三步,走完第一万步,还有第一万零一步……
……无论我说第几步,他缓缓道,那一步后面,都还有一步。
所以最后一步是几——说不出来。
对——老人拖长了声音,似长叹,又似长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啊!
四十年前,老朽也是像你这么想的。后来老朽又想:步数走不完,时间总走得完吧?每个半步用的时间也减半——走头一个半丈用一息,剩下所有步数加起来,也不过再用一息。两息,一丈。走得完。
老朽当时大喜。直到老朽又想到一层。
他弯下腰,直勾勾盯着韩非的眼睛:
小子,第二息还没完的时候——那人,走在第几步?
他是走完了第几步,才迈过门槛的?第十步?第一百步?第一万步?你给老朽说出个数来。
说得出这个数,老朽就信门走得过去。说不出——
老人直起身,背过手去,面向那扇门,声音忽然静了:
那扇门,就永远隔着无穷多个半步。
阁底静下来。
韩非站在原地,只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合拢了。不是阁楼的顶——是另一样更深处的东西。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刚刚被永远填不满那句话推开一线,又被第几步这句话,轻轻合上了。
无论说第几步,那一步后面都有一步。
说不出来。是真的说不出来。
前辈,他听见自己问,那您……为什么走不过去?
老人不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干瘪的枣子,指尖一弹,枣子朝韩非面门飞来。
接着。
韩非抬手去接——
枣子飞到七成处,忽然慢了。
像陷进了一层看不见的胶水。那速度减半,再减半,再减半。离韩非的手掌三尺、两尺、一尺……五寸……三寸……
停住了。
悬在离韩非手掌三寸的地方,微微地颤,像嵌在一块看不见的琥珀里。永远在接近他的手掌,永远落不进他的手掌。
韩非的手指就在那里。三寸之隔,像隔着一道天堑。
老朽的道伤。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也是归宗的——芝诺身法。
四十年前,老朽得了一卷归宗的残卷。卷上说,有一人,名唤芝诺,留下四条悖论:半步又半步、阿基里斯追不上龟、飞矢不动……还有一条,老朽记不清了。归宗的人,以悖论铸体,他们的身法,能让一切攻来的东西——永远在接近,永远到不了。
老朽不信。老朽想:悖论悖论,证出来,就破了。老朽要证它、破它,断归宗的根。
他顿了顿。
悖论没破。道基先塌了。
灵气是忠实的东西,小子。你信什么,它就给你执行什么。老人的声音很轻,从那天起,老朽的神识里只剩下一句话——永远还有下一个半步。灵气听见了,就照着做了。老朽走向门,永远有下一个半步;老朽的意念走向下一个念头,也永远有下一个半步。
老朽忘了自己叫什么。只记得残卷上那个名字。老朽就叫自己芝诺——天天提醒自己:悖论不破,不出此阁。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去吧,去吧。疯话钩人,别上了钩。
韩非没动。
他看着那颗悬在三寸外的枣子,看着已经转过身、又开始朝门走去的老人——半步,又半步——忽然躬身,长揖到底。
前辈,他说,您让我走一趟。
老人脚步一顿,没回头。
韩非退到甬道这一头,站定,看着那盏灯、那扇门,然后抬脚,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没有数,也没有想半步,就是走。七步之后,他的手按在了那扇小门上。门板冰凉,是真的。他转过身:
前辈,我到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第几步到的?
韩非一怔:……七步。
好。老人点头,那么在第七步之前,你迈过了最后一个中点没有?——从这儿到门,有一半;到那一半,又有一半;到那一半的一半,还有一半……你在第几步,迈过了最后一个中点?
说不出来的。老人说,你只是到了。你到是到了——可你说不出,无穷多个半步,是怎么被你走完的。
说不出,门就还是走不过去的。他背过手去,对老朽这样的人,说不出来,就是走不过去。你懂么?
韩非站在门边,手心贴着冰凉的门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到了。他也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无穷多个半步的。
小子。老人的背影已经重新朝向那扇门,声音混在脚步里,世人皆说老朽疯。老朽只问你一句——
若门真的走得过去,老朽走了四十年,为什么还走不到?
韩非无言以对。
他上石阶的时候,黄昏的光从阁窗里斜进来,落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湿了。
执事弟子看见他,欲言又止,末了只叹了口气:被钩住了吧。
韩非没答。他走出藏经阁,回头看了一眼——九层阁楼立在暮色里,最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灯光。
阁外,夕阳泼了一地。
玄玑站在阁前的老松下,背着手,脚尖百无聊赖地点着地上一颗石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先皱眉:
一卷功法,从午时选到酉时。你选功法,还是选媳妇?
韩非张了张嘴。
他问出来的第一句话是:玄玑,我问你一件事——无穷多个数加在一起,会不会被关在一丈里?
玄玑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像重新认识他:说。
韩非把阁底的事说了。说那一丈,说走了四十年的芝诺师叔,说永远填不满,说第几步算走完,说那颗悬在三寸外、永远落不进手心的枣子。
说完,玄玑沉默了一会儿。
无穷多个碎块,加不满一丈。她缓缓道,这话我认。二分之一、四分之三、七分之……不对,八分之七——加到第n个半步,共走了一减去二的n次方分之一。无论加多少个,都只差那么一丝,永远到不了一。
韩非点头。这正是他数出来的。
可是,玄玑话锋一转,我问你——你加的是什么?
什么?
三项、四项、一百项、一万项——你加的永远是有限项。她盯着他,目光很亮,无穷多项的和,在哪儿?你见过它吗?摸过它吗?还是说,你只加过有限个,就替无穷把和说了?
韩非怔住。
这一层,他确实没想过。他只加了三项、四项、许多项,然后就说无穷加下去也是这样——凭什么说也是这样?谁见过无穷多项加在一起?
还有。玄玑偏过头去,像是说给夕阳听,老人那个问题——第几步算走完。你答不上来。
其实在那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根本没问。
什么?
接近。她说,多接近,才算到?差一半,叫接近;差十分之一呢?差亿万分之一呢?你说不清多接近才算到,就永远说不清到没到。
她回过头,看着韩非:
答不出这个,你和他没什么两样。你也会在那一丈里,困一辈子。
韩非背后一凉。
玄玑已经抬脚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什么时候想答了,来找我。
她的背影拐过阁角,声音却还飘回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阿基里斯追不上龟……下次见那疯老头,让他说说这一条。
晚风起来了。
韩非站在老松底下,回头望着藏经阁。阁底那点灯光透出来,隐隐约约,还有一线吟哦顺着石阶飘上来,细得像蚕丝:
半步……
又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抬脚,落下。这一步,是完整的一步。
可他知道——这一步和那扇门之间,隔着无穷多个半步;他和那个答案之间,也隔着无穷多个半步。
最后一步,是哪一步?
多接近,才算到?
两个问题,像两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
韩非又迈出一步,朝住处走去。他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早晚要有人答。
路很长。可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完整的一步。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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