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四年八月二十,长安。大理寺。
苏寻站在大理寺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大理寺三个字,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里是天下刑名的总汇,也是律法的堡垒。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理寺卿姓陈,叫陈廷敬,从三品。他是个圆脸老头,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里藏着精明。他看了皇帝的旨意,又看了苏寻一眼。
陈廷敬说,苏大人,陛下让你来大理寺学律法。老夫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先在档房整理历年案卷,熟悉律法条文。宋少卿会教你。
苏寻拱手说,谢陈大人。
他走到档房,看见宋世仁坐在里面。宋世仁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本律法。他看见苏寻,眼皮都没抬。
宋世仁说,苏大人来了。坐。
苏寻坐下。他说,宋大人,我想学律法。
宋世仁说,学律法。好。那我问你,金岱安的案子,你查得很好。但你知道为什么我烧了账本,你却拿我没办法吗。
苏寻说,因为账本是你烧的,但批文上的签字是金岱安的。银子是从金岱安手里送出去的。你只是帮亲王处理文书。按律,这叫失职,不叫谋反。
宋世仁笑了。他说,苏大人聪明。但还不够。失职和谋反之间,差着一条命。我若只是失职,最多罢官。我若是谋反,就是灭族。你查不到我头上,因为证据链断了。账本烧了,批文签字是别人的。这就是律法的力量。律法不是绳子,是刀。你用刀砍人,但刀也可以砍你。
苏寻沉默了。他看着宋世仁。这个老头,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老师。他说,宋大人,你教我怎么用这把刀。
宋世仁说,好。那我考你一道题。假设,有个盐商,虚报灶户数量,多领盐引。但他把多领的盐引,全部捐给了边军。按律,他该当何罪。
苏寻想了想说,虚报灶户数量,是欺君。多领盐引,是贪墨。捐给边军,是功过相抵。但欺君之罪,不可免。
宋世仁摇头说,错。按大桢律,虚报灶户数量,杖一百,流三千里。多领盐引,按贪墨论,斩监候。捐给边军,是义举,可减刑一等。但欺君之罪,不可免。所以,他该流三千里。但边军若上奏,说此人捐盐有功,可再减一等,杖一百,徒三年。这就是律法的弹性。同样一个案子,可以判斩监候,也可以判徒三年。看你站在哪边。
苏寻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明白了。律法不是死的,是活的。同样一条律法,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宋世仁就是利用这种弹性,帮靖北王脱罪。
苏寻说,宋大人,你这是在教我怎么钻律法的空子。
宋世仁说,不是钻空子。是利用律法。律法是天下人的律法,不是某个人的律法。你查案,靠证据,靠骨头。但证据可以烧,骨头可以断。只有律法,是永远在的。你若不懂律法,别人就可以用律法杀你。你若懂律法,你就可以用律法杀人。
苏寻看着宋世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火,像光,像他当年想站起来时一样的渴望。他说,宋大人,我跟你学。
宋世仁点点头。他说,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来档房,看案卷,背律法。三个月后,我考你。若你通不过,就回户部去。
苏寻说,好。
八月廿五,户部衙门。
陆文谦坐在苏寻的书房里,脸色不好。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陆文谦说,大人,户部尚书韩尚书,把我从盐务司调到了清吏司。清吏司是管杂务的,没有实权。他说我年轻,需要历练。
苏寻的眉头皱了一下。韩尚书是皇帝的人,但他也是个贪财的人。宋世仁说得对,韩尚书看陆文谦不顺眼,会找机会把他踢出去。
苏寻说,陆文谦,你别急。韩尚书调你,是阳谋。你若不去,就是抗命。你若去了,就是被边缘化。但你可以反过来利用他。
陆文谦说,怎么利用。
苏寻说,清吏司管杂务,但也管文书。你去清吏司,可以看户部的所有文书。包括韩尚书的。你暗中记下他的贪墨证据,等时机成熟,再弹劾他。
陆文谦的眼睛亮了。他说,大人,我明白了。
苏寻说,注意安全。韩尚书不是好人。你暗中行事,别让他发现。
陆文谦点点头。他退了出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长大。
九月初一,大理寺档房。
苏寻在背律法。宋世仁坐在旁边,闭着眼。苏寻背完一条,宋世仁就问一个问题。苏寻答对了,宋世仁不说话。答错了,宋世仁就骂他笨。
苏寻说,宋大人,你骂我笨,是不是在激我。
宋世仁睁开眼说,是。你查案靠骨头,但学律法靠脑子。你骨头够硬,但脑子不够快。我骂你,是让你脑子转得快一点。
苏寻说,宋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宋世仁闭上眼说,因为你是苏寻。我宋世仁在大理寺三十年,见过无数贪官污吏。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你的骨头够硬,你的刀够快。但我也要告诉你,律法是盾也是刀。你若不懂律法,迟早会死在别人手里。我帮你,是帮我自己。我老了,大理寺需要新人。你是最好的选择。
苏寻沉默了。他看着宋世仁。这个老头,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老师。他说,宋大人,我一定学好。
宋世仁说,好。那我给你出个题。户部尚书韩尚书,叙光三年收了盐商吴敬亭三千两银子。按律,该当何罪。
苏寻想了想说,按大桢律,官员受财,枉法赃八十两以上,绞。韩尚书收了三千两,该绞。
宋世仁摇头说,错。吴敬亭已经死了。死人无对证。韩尚书可以说,那三千两是借的,不是受的。或者可以说,是吴敬亭送的,他不知道。按律,受财要有证据。死人无对证,证据不足,不能定罪。这就是律法的漏洞。
苏寻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明白了。宋世仁在教他,律法不是万能的。证据不足,律法也杀不了人。他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用律法杀人。
苏寻说,宋大人,我明白了。证据,才是律法的刀刃。
宋世仁笑了。他说,聪明。你终于开窍了。
九月初五,傍晚。西明寺后院。
苏寻推开院门,看见沈泠霜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的花落了,结了小小的果子。她看着那些果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沈泠霜说,你学律法了。
苏寻说,嗯。学律法了。
沈泠霜说,难吗。
苏寻说,难。但比查账难。查账靠证据,律法靠脑子。我脑子不够快。
沈泠霜说,你骨头够硬。脑子会快的。
苏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说,嗯。脑子会快的。
风卷着落叶,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苏寻觉得,这根寒枝,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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