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入秋的第一场北风,是夜里到的。
风撞在听风阁的窗纸上,啪地一声闷响,把伏案打盹的朱柏惊醒。他睁眼,灯还亮着,半边袖子压在案上那册网收底下。
常铭端灯进来,替他披上外袍:殿下,起风了。今年的北风,来得早。
来得早,去得就晚。朱柏揉了揉眉心,北边的消息,只怕也要跟着风来。
话音未落,黄卫的报就到了:燕王遣使团进京,进献辽东人参,为父皇贺秋。船已过通州,三日后到。
朱柏看完,把报递给常铭:四哥这是在递话。
递什么话?
参是人参的参,也是人参见人的参。朱柏道,他给父皇送参,是尽孝;遣使进京,是探路。这一船参,摆给人看的,比给父皇吃的多。
三日后,使团入宫。朱柏奉旨随班观礼。
领使的是个北平布政司的参议,姓陈。递礼单时,那人抬头,朝班列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朱柏脸上停了一瞬。
殿上,父皇随口问了句:北平今岁秋操,操了多少日?
陈参议躬身:回陛下,照旧例。
朱柏垂着眼,心里冷笑——照旧例?北平的鼓三更敲到五更,他蓝卫的报上记得清清楚楚,旧例哪有夜里操的。
可他一个字没说。父皇怎么接,是父皇的事。
父皇只哦了一声,翻过礼单。朱柏眼角瞧见,父皇的指节在单子上敲了一下,很轻。
——父皇也听出来了。
散班时,礼部的人来请湘王掌眼:燕王所献的参里挑出三支血参,性烈,礼部不敢定。
朱柏捻起一支,对着光看了看:血参性烈,父皇年事高了,受不住。挑出来是对的——退回去。
礼部的人走后,常铭低声:殿下连血参都认得。
北边的货,臣认得几样。朱柏把参放回匣里,臣在意的是另一层——给父皇的礼里掺三支烈货,是真不懂,还是探父皇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殿下觉得是哪种?
臣觉得,朱柏顿了顿,是臣想多了。四哥没那么笨。
那陈参议他也没放过,多看了两眼——四十上下,手掌有茧,虎口的茧是常年握缰的;靴帮沾着新泥,是出京前特意换的新靴,怕人认出旧泥的来路。
好一双脚。朱柏在心里记了一笔,绕路的脚,倒比递礼单的手还勤。
礼毕出宫,那陈参议却在宫门外候着,拦住朱柏一揖:湘王殿下留步。燕王命臣问殿下安。听闻殿下在荆州养了些看路记数的人——可还习惯?
常铭的手按到了袖口。
朱柏站定,笑了笑:替本王谢四哥。北边冷,请四哥把衣裳穿厚些。甲,也穿厚些。
陈参议眯了眯眼:殿下这话——
本王说的是衣裳。朱柏拂袖便走,是大人自己听出了别的。
没过两日,四哥又着人送来一坛北地的烧刀子,说是给十二弟暖身。
朱柏没开坛,命原封退回,只回了四个字:心领,胃弱。
送酒的人愣了愣:殿下,燕王是好意……
好意收了,酒不敢喝。朱柏道,本王这胃,喝不得烈的。替我谢四哥想着。
人走后,常铭不解:殿下,一坛酒罢了。
一坛酒不是酒。朱柏道,是四哥在问:弟弟,你如今敢跟哥哥喝一坛了么。臣回他胃弱——哥哥尽可以问,弟弟喝不得,也不敢喝。
其实他怕的另有一样。北地的烧刀子烈,三杯下肚舌头就大,五杯下去什么话都往外倒。四哥送酒,未必真想知道他喝不喝——是想探探,这弟弟酒后说什么。
所以胃弱是最好的回话。朱柏道,既应了情分,又封了嘴。四哥听完,夜里又得多想一层。
常铭品了品,忽然懂了:殿下这一退,四哥反倒摸不准您了。
摸不准,才好。朱柏道,他摸不准,就会一直看着臣。他一直看着臣,就会一直分神。
蓝卫的报傍晚又到:使团出京,没走官道,绕了半日,从东宫那片坊巷过的。
朱柏把报看了两遍,只批了四个字:记,往后再看。
次日,他绕去允熥的小院。
娃儿正趴在案上描红,见他进来,扬着毛笔笑:十二叔!我又写苟字!
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苟字,最后一钩甩出去老长。
朱柏揉了揉他的头:写得好。这个字,咱们朱家的人,得会写一辈子。
娃儿举着纸献宝,忽然又问:十二叔,苟字为什么这么写呀?
朱柏看了一会儿,道:上头有草,下头有句。草,是趴得下去的身子;句,是憋得住的话。会趴,会憋,才活得长。
娃儿似懂非懂,咯咯直笑,只当十二叔在说笑。
院里那株桂是马皇后赐的,入秋刚打花,细碎的金落了满阶。朱柏抱着娃儿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看那只纸鸢在晴空里打转。
这娃不知道,他这十二叔替他把名分的根锁在暗匣里,替他把干净的天留在荆州,替他把北边的刀一笔一笔记成了账。他只知道,十二叔画的猪最难看,可他喜欢。
马皇后临终攥着他的手说,护着孩子。
如今这孩子在他眼皮底下描红、放鸢、笑出豁牙。这个护字,他没落空。
临出院,娃儿又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画的是一头猪,猪背上站着个人,头顶画了个圆当太阳。
这是十二叔!娃儿指着猪背上的小人,笑得直晃。
朱柏捏着那张画,半天没说出话。画上的猪肥头大耳,倒比他画的像样。
画得好。他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把画仔细折了,贴身收进袖中,十二叔留着。
出小院时,日头偏西。常铭低声:殿下,这两日京里风向变了。
怎么变?
兵部往北平发的公文,密了一倍。吏部也在议北平的人事。常铭道,底下人都在传,说朝廷要对北边动手了。
朱柏停下脚步。
传话的人呢?
还在查。
别查了。朱柏道,让底下人把嘴闭上。这话传到四哥耳朵里,他只会把刀磨得更快。收线是父皇的事,几时收、怎么收,轮不到市井替父皇定日子。
黄卫也把公文的事查实了:初七、初九、十一,兵部连发三道咨文去北平,一道问秋操,一道问将佐名册,一道催冬装用度。
三道咨文,三样事,样样戳在四哥的疼处。朱柏道,父皇动真格的了。
六科廊下,这几日也有人三三两两地咬耳朵。黄卫把听来的话抄了半页来:一说燕王拥兵自重,一说朝廷要用周王的事照方抓药,说得有鼻子有眼。
朱柏把那半页纸看完,就着烛火点了。
半真半假的话最毒。他道,真的那半,父皇心里有数;假的那半,是有人想把水搅浑,逼着谁先跳。咱不接这个茬。
常铭应了,又道:殿下,风声既然起了,北边只怕比咱们更急。
急的不止北边。朱柏望向东宫的方向,最急的,是大哥。
这几日东宫的灯,一盏比一盏灭得晚。大哥的脉案一月一记,最近这一月,他记的字越来越短。
夜里,刘院判又来了,这回是朱柏请的。
殿下叫臣,是为东宫的药渣?
验出来什么?
与上月同源,无新毒。刘院判顿了顿,只是,臣瞧太子的脉,比上月又弱了三分。殿下,独参汤吊得住一时……
吊不住一世。朱柏替他说完,我知道。
阁里静了片刻。
方子照旧。朱柏道,灯油再备三份。你只管用药吊着,旁的,臣来。
刘院判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太子殿下前日还问起您。问湘王的脉案记得如何了,说您记脉,比太医院还细。
朱柏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
大哥还管这个。他低声道,像在笑,又不太像。
刘院判走后,他把那滴墨晕开的纸看了很久,才重新取一张,把大哥那一栏誊了一遍。誊到最后,他在页脚添了一行:大哥的病,臣的债。债未清,人不退。
刘院判走后,朱柏立在廊下,望东宫。
常铭,东宫的灯,灭了么?
还没。
灭了,他轻声道,便是那一日到了。
北风卷过庭院,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碎金。
北风卷过庭院,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碎金。
这一夜后半,常铭急急叩门,手里一盏灯笼晃得厉害:殿下,宫里来人了。
朱柏坐起来的那一瞬,心口先沉了下去。
来的是东宫的内侍,跪在阶下,嗓子都劈了:湘王殿下,太子殿下他……殿下快,快进宫吧!
朱柏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只暗匣抱进了怀里。
大哥等着我。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这册,也得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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