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中十一年秋,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霜。
苏明盏站在御史中丞府的后花园里,看满池残荷被霜打蔫了叶子,枯黄卷曲着垂在水面上。她拢了拢肩上披帛,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缎,心也跟着冷下来。
“阿盏,你爹的奏折递上去了。”
母亲周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苏明盏回头,见母亲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连平日里最爱的点翠步摇都没戴,面色灰败如这满园秋色。
“这回参的是谁?”苏明盏问。
“淮南节度使的心腹,户部侍郎王崇安。”周氏攥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爹说他勾结藩镇,私吞盐税,证据确凿。”
苏明盏没说话。
她爹苏淮安,御史中丞,在朝二十余年,参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前参的是贪官污吏,是弄权阉宦,参一个倒一个,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大权旁落,宦官与藩镇里应外合,连宰相都要看节度使的脸色。这时候参王崇安,无异于以卵击石。
“娘,爹他……”
“劝不住。”周氏摇头,眼眶泛红,“他说这是御史的本分,若是连他都不说话,这朝廷就真的没救了。”
苏明盏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银线缠枝莲,那针脚密密匝匝,是长安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才绣成的。她生在苏家,长在长安,十六年来锦衣玉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繁华会像这满池残荷一样,说败就败了。
果然,七日后,圣旨到了。
苏淮安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即日离京,永不叙用。
阖府上下哭声震天。周氏跪在祠堂里,对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把额头磕得青紫。苏明盏扶着母亲,看着那些牌位在香烟缭绕中沉默矗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原来所谓清流名门,在皇权面前,不过是一句话就能碾碎的尘埃。
圣旨上没说贬去哪里,但刑部的人“好心”提点了一句:浙东望海镇,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苏明盏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从长安出发,水路陆路交替,要走整整一个月。它窝在浙东沿海的山海夹缝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驿站都设在三十里外。
启程那日,长安城下着细雨。
苏家的马车从角门驶出,一路往东。苏明盏掀开车帘,看着朱雀大街两旁的朱门高阁在雨幕中渐渐模糊,看着那些曾经与苏家称兄道弟的世交故旧的门庭,一扇扇紧闭着,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别看了。”周氏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看了也是伤心。”
苏明盏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要把她十六年的光阴都碾碎了。
一个月后,他们到了望海镇。
苏明盏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谬。
一条窄窄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咸鱼干,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咸的气味。路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目光呆滞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就是望海镇?”苏明盏的弟弟苏明远,才十二岁,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姐,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苏明盏没回答。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山,山势不高,却孤零零地立在海岸边,像是被谁遗落在那里。山顶上隐约能看见一座灰色的建筑,飞檐翘角,与这镇子的破败格格不入。
“那是海岳祠。”带路的镇吏指了指,“咱们望海镇的镇山之宝,陆家世代守着,灵验得很。”
苏明盏没在意,跟着那镇吏七拐八绕,到了一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围起来的一块空地,院墙是用海边的石头垒的,高低不平,风一吹就呜呜地响。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窗户糊的纸都破了,风灌进去,发出鬼哭一样的声响。
“苏大人,这就是你们家的宅子了。”镇吏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镇上条件简陋,比不得京城,您多担待。”
苏淮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破房子,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有瓦遮头,已是万幸。”
苏明盏知道父亲是在安慰家里人,可她自己却怎么也安慰不了自己。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咸腥的气味钻进鼻子里,让她一阵阵犯恶心。她想起长安的院子,想起院子里的海棠和芍药,想起秋日里满城的桂花香,想起那些穿红着绿的贵女们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的笑声。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镇上的百姓很快就知道了苏家的事。
一个落难的御史,全家被贬到这穷乡僻壤来,这消息在小镇上传得比海风还快。苏明盏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听说了没?那苏大人是被皇帝赶出来的,说是犯了大事。”
“瞧着那姑娘长得倒是标志,可惜了,跟着爹娘受罪。”
“标志什么呀,你看她那副样子,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看人都不带正眼的。”
“就是,一个罪臣之女,还摆什么大小姐架子。”
苏明盏听见了,但她装作没听见。
她咬着牙,挺直脊背,从那些嚼舌根的妇人中间走过去。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袖口洗得发白,却依然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地盘成髻,簪着一支银簪子,那是她仅剩的几件首饰之一。
她告诉自己,她不能低头。
她要是低头了,就真的输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镇子太小了,小到一天就能走完;太闭塞了,闭塞到连一封书信都要等上半个月才能送到最近的县城。没有书铺,没有琴行,没有那些她在长安习以为常的一切。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着那几本从长安带出来的书,翻来覆去地看。
周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怎么劝。
“阿盏,你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家里。”周氏端着一碗粥,坐在她旁边,“听说镇子后面的山上有座海岳祠,风景不错,要不你去看看?”
苏明盏摇头:“不想去。”
“去看看吧,就当散散心。”周氏把粥碗往她手里塞,“你爹说那海岳祠有些年头了,陆家世代守着,也算是个名胜。”
苏明盏端着粥碗,没动。
周氏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阿盏,娘知道你不甘心,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才十六岁,不能就这么把自己关死了。”
苏明盏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粥上浮着几粒红枣,甜腻腻的气味飘上来,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起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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