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刑侦档案 第二十七章 泥水中的手铐

凌晨一点四十分，城北物流园外围的临时指挥点。

三辆警车停在B区入口外的空地上，车灯开着，把雨幕照成一片白晃晃的帘子。陈舟从辖区派出所调了四个人过来帮忙，把三个受伤的保镖分别押在三辆车的后座里，隔开审讯。宋廷站在一辆车的引擎盖旁边，借着手电筒的光翻看从其中一个保镖身上搜出来的手机。

手机是老式按键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名写着“九哥”。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三天里，这部手机和“九哥”通了七次话，每次时长不超过一分钟。最近一次是今晚七点五十三分，也就是龙九进入十二号库之前。

宋廷把手机递给陈舟：“查这个号码的基站定位，看过去三天里它出现在哪些区域。重点找西滩附近和老城区。”

陈舟接过手机，转身去车里操作电脑。宋廷走到关押第一个保镖的警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那人三十来岁，剃着平头，左腿中弹，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脸色灰白，但眼神还算清醒。他看见宋廷上车，偏过头去，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龙九今晚接的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宋廷开门见山。

保镖不吭声。

宋廷从兜里掏出那张从公文包里找到的便签，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便签上是苏绥的字，但内容他已经记住了——“江承宇的命，我来收。”宋廷把便签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龙九的笔迹，潦草但可辨认：“老东西让我收尾，你的命也算在尾里。”

保镖的目光落在便签背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龙九在接那通电话之前，就把这句话写在纸上了。”宋廷盯着他的脸，语速不快，“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江承宇会让他杀苏绥。你跟着龙九干了几年？”

保镖沉默了几秒，嘴唇抿得发白。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三年。”

“三年够你摸清龙九的习惯了。”宋廷把便签收起来，身体前倾，“他每次替江承宇做完事之后，会去哪里？”

保镖犹豫了很久。手电筒的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终于说了一个地址。

“城西，废纺织厂。老厂区最里面那栋楼，二楼有个暗间。他管那儿叫‘库房’。”

宋廷从车上下来，把陈舟叫到一边，把地址报给他。陈舟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城西废纺织厂在临江老工业区，离西滩大概三公里，已经废弃了七八年，周边全是待拆迁的旧厂房，人迹罕至。

“我让派出所的人先把这三个押回局里。”陈舟说，“我们直接去城西？”

宋廷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出头。雨势比刚才小了些，但天色仍然浓黑如墨。他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舟跳上副驾，两人沿物流园外的主路往城西方向开。

开了不到十分钟，陈舟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宋廷：“老赵的人。说西滩芦苇荡南侧又发现了动静，有附近的渔民报的警，说看到有人在江边烧东西。”

宋廷接过手机放在耳边。电话那头是辖区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声音紧张而急促：“宋队，我们在西滩南侧靠江的泥滩上发现了一堆灰烬，还在冒烟。旁边有一辆被遗弃的摩托车，车座下面找到一把带血的刀。刀柄上有指纹，初步比对……像是龙九的。”

宋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龙九在西滩烧东西。在孙建军遇害的同一片区域。他在销毁证据，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做江承宇让他做的“收尾”。

“摩托车和刀先不要动，保护现场。”宋廷对着手机说，“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在路口掉头，往西滩方向开。陈舟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安全带扣紧了。

凌晨两点五十分，西滩南侧泥滩。

雨已经停了，但风很大，从江面上刮过来，把芦秆吹得像一片片倒伏的麦浪。几辆警车的灯把泥滩照得白亮，警戒线围着一小片区域，里面是一堆烧得只剩灰烬和焦黑碎片的火堆，旁边倒着一辆黑色摩托车，前轮陷在泥里。一个派出所民警打着手电站在旁边，看见宋廷来了，快步迎上来。

宋廷蹲在灰烬旁，用手电照了照。灰烬里有烧了一半的纸张碎片，边缘焦黑，中间还残留着一些字迹。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灰，从里面捡出一片还没烧透的纸角。上面有几个字，是打印的：“……西滩地块原始协议……”后面的全烧没了。

原始协议。江承宇十九年前签字的原始协议。龙九在烧它。

宋廷把纸角装进物证袋，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江边。那里有一条被踩倒的芦秆痕迹，从火堆旁一直延伸到江水边缘，泥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明显的拖拽痕。有人从火堆旁被拖到了江边。

他沿着拖拽痕走到水边。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货船的航灯在水面上晃动。泥地上有一处明显的搏斗痕迹，脚印密集交错，其中一组脚印深而急，鞋底纹路是菱形网纹，码数四十一。苏绥。

另一组脚印更宽、更重，鞋底纹路是工装靴的横条纹，码数四十三。龙九。

两组脚印从火堆旁一直纠缠到江边，然后一起消失在水中。泥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龙九脖子上那根粗银链断了一截，半埋在湿泥里；不远处是一只被打飞的老式按键手机，屏幕碎了，但电池还连着；再往江边走几步，芦苇根部挂着一片深灰色夹克的碎片，和苏绥今晚穿的那件外套颜色一致。

宋廷蹲在江边，看着这两排脚印消失在黑沉沉的江水里。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冰冷的水汽扑在脸上。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脚边那截断链，金属冰冷而粗粝。

“他们打到了江里。”陈舟从后面走过来，手电照着江面，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谁赢了？”

宋廷没有回答。他把断链和手机装进物证袋，站起来，看向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着，什么都看不见。两个人——一个是替江承宇杀了十年人的刀，一个是等了十年要为父报仇的私生子——在芦苇荡最深处的泥水里打了一场，然后都消失了。

“让林晚过来。”宋廷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提取火堆灰烬和泥地脚印，比对龙九和苏绥的DNA。还有，通知水上派出所，沿江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舟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宋廷站在江边没有动，手电的光照着脚下的泥滩。在两组脚印交错的地方，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龙九的脚印有一处明显的不对称，左脚深右脚浅，像是在打斗中受了伤。而苏绥的脚印更轻更快，几乎没有后退的痕迹。苏绥占了上风，至少在打到水里之前占了上风。

宋廷关掉手电，把物证袋收好，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堆灰烬时，他停了一下。龙九烧的东西里，除了原始协议的碎片，还有别的东西——他刚才拨灰时手感不对，灰烬下面有一层硬邦邦的、熔化的东西，像是金属被高温烧过之后凝成的块。他用刀尖拨开表层，手电照下去，灰里露出一个拇指大的金属残片，边缘熔化变形，但表面隐约还能看出一个五角星的轮廓。

龙九把自己的星纹标记也烧了。

宋廷盯着那个熔化的金属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也装进物证袋。龙九在烧掉和星纹会有关的一切东西，包括自己身上的标记。他在做最后的切割，想把自己从星纹会里剥出来。但他在烧东西的同时，苏绥找到了他，两个人从火堆旁打到江里。现在两个人都下落不明。

宋廷回到车上，陈舟已经打完了电话。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苏砚辞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苏砚辞的声音很清醒，完全没有被吵醒的痕迹。她大概一直没有睡。

“龙九在西滩南侧烧东西，苏绥找到了他。”宋廷说，声音简短而直接，“两人打进了江里。目前两个人都不见了。摩托车上有一把带血的刀，刀柄上有龙九的指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廷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但频率变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摩托车上有带血的刀。谁的血？”

“还没验。”

又是一阵沉默。苏砚辞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龙九不会用自己的刀杀人，他嫌脏。那把刀是别人放在他车上的。”

宋廷的眉头拧起来：“谁放的？”

“不知道。但如果是苏绥放的，他就是在栽赃。如果是别人放的，那就说明有人想让龙九背锅。”苏砚辞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宋廷，龙九今晚接的那通电话，是江承宇打的。江承宇让他收尾。你想想，收尾是什么意思？”

收尾。宋廷脑子里闪过那张便签背面龙九的笔迹——“老东西让我收尾，你的命也算在尾里。”江承宇让龙九杀掉苏绥，然后呢？龙九杀完苏绥之后，江承宇会怎么处理龙九？

“江承宇想让龙九和苏绥同归于尽。”宋廷说。

“对。”苏砚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龙九知道得太多了。他替江承宇做了十年脏活，现在江承宇要把所有证据随着龙九的死一起埋掉。龙九今晚去物流园之前，就已经被江承宇判了死刑。”

宋廷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苏砚辞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龙九的窝点——城西废纺织厂，那个保镖供出的地址。龙九今晚去物流园之前，有没有把什么东西留在那个窝点里？如果江承宇要灭龙九的口，龙九会甘心把所有东西都带走陪葬吗？

“城西废纺织厂。”宋廷对着手机说，“龙九有个窝点在那边。我现在过去。你来不来？”

苏砚辞没有犹豫：“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宋廷把地址发给苏砚辞，然后发动引擎。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一条路，往城西方向开去。陈舟靠在副驾上闭着眼，腿伤让他脸色发白，但他没喊疼，只是偶尔伸手按一下小腿。宋廷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拼图——龙九被江承宇判了死刑，苏绥带着U盘独立行动，原始协议被烧成灰烬，两个核心人物消失在江水里。而江承宇本人，至今没有露面。

车子在凌晨的街道上疾驰。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时，宋廷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舟发来的消息，他明明坐在旁边，却没有开口说。宋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字：“龙九的手机在刚才的物证袋里自动开机了。屏幕碎了，但有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号码和江承宇之前用的虚拟号匹配。内容是：‘明早九点，老地方，带东西来换命。’”

明早九点。现在是凌晨三点刚过。六个小时。

宋廷把手机递给陈舟，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地碰了一下。陈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条消息转发给了林晚，让她立刻查发信基站的位置。

宋廷踩下油门。车往城西废纺织厂的方向开去，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得雪亮，像一条绷紧的弦，横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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