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刑侦档案 第十一章 空壳账户 完

“收款方是李默，付款方是赵元凯。赵元凯又是赵副局长的侄子。”陈舟的语速越来越快，“只要证明这笔转账和赵副局长有关，老赵就脱不了干系。李默是他的眼线，赵元凯是他的执行人，我们手里至少有一条能把他拉下马的线。”

“光这一条不够。”宋廷睁开眼，目光清明，“赵副局长可以说不知情，说赵元凯和李默私下有经济往来。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证明李默在证物室动的手脚，是赵副局长授意的。”

“还有这个。”陈舟从衣服里翻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小片皱巴巴的纸角，上面印着半枚模糊的红色印章，“赵元凯衣服夹层里摸到的，印鉴内容不全，但能看出是‘江恒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我让林晚做了放大处理，确认是一张公司开具的收款凭证，金额二十万，开票日期是上个月。收款方是赵元凯。”

江恒贸易有限公司。

宋廷瞳孔一缩。那是《纪要》里那个恒江贸易的关联公司——十九年前从政府手里低价取得西滩地块使用权的公司，法人代表就是江承宇。赵元凯从江恒贸易收了二十万，而李默收到了赵元凯转出的五万。这就是最顶端的资金末端流向——江承宇的公司出钱，赵元凯转给李默，李默作为内鬼在市局帮忙抹除痕迹。

一条资金链，串起了高层、保护伞和内鬼。证据不在一个人身上，它散落在每一个环节里，像珠子滚了一地。宋廷要做的，是找到那根串珠的线。

“这半张凭条和纸片，先放你那里。”宋廷说，“绝不能再带在身上。今晚之后，老赵会搜我的东西，你那边也不安全。找个只有你我知道的地方藏起来。”

陈舟重重点头，随即皱眉：“你手臂得处理，已经肿了。我让林晚过来？”

“别让她来。她现在一动，更容易被怀疑。”宋廷拆开纱布，自己咬着牙简单处理伤口，酒精浇上去的瞬间，钻心的疼顺着神经往骨头里钻。他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汗，动作却没停，“你出去之后，想办法联系一个靠得住的人。赵元凯在澳洲的机票，说明有人安排他今晚就走。他不是跑路，他是被人送出局。他死了，那张机票就成了催命符，背后的人一定会来收。”

“收什么？”

“收他身边所有的东西。手机、钱包、银行卡、机票，还有他公寓里的物品。”宋廷把纱布缠紧，用牙齿打结，抬头看着陈舟，“你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去赵元凯的住所走一趟。如果那二十万的来源有出入，他的住处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陈舟点了点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老赵已经安排人去赵元凯的公寓了，说要做现场勘查。今晚就去。”

“现在几点？”

“一点五十。”

宋廷算了算时间，从市局到赵元凯的住处开车只要一刻钟。老赵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他得让陈舟赶在那些人之前把该翻的东西翻出来。但怎么去？陈舟现在也是被紧盯的人，身后有眼睛。

“你从后门走，骑电动车。”宋廷说，“我让林晚在楼下把钥匙给你。她有一辆旧电动车，平时停在法医楼后面，不会被追踪。你从食堂后面的小门出去。”

“好。”陈舟站起身，把密封袋重新收好，然后低头看了看宋廷被铐住的手腕，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宋队，我——”

“去吧。”宋廷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倦，又格外坚定，“查了这么多年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小风浪，还翻不了船。”

陈舟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臂上的钝痛像心跳一样一突一突的，越来越清晰。他强迫自己放松，把呼吸放得极慢，让意识沉到记忆深处。五年前的冬天，父亲的脸，西滩的雪，那些被江水吞掉的告别。还有今晚灰帽男人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和那句话。

“我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被白炽灯照得通红。他记起了一个细节。灰帽男人和他搏斗时，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粗重的银戒，戒面上刻着一种奇怪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那种戒指他见过一次——在父亲笔记的夹层里，有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模糊照片，照片上十几个男人站在芦苇荡边，其中一人右手指间有一道银光，形状和今晚见到的一模一样。那人当时站在苏振山左边，脸被笔圈了个半弧，旁边写了一个字。

江。

宋廷的心脏猛地一缩。灰帽男人不是龙九。他是江承宇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是江承宇本人。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今晚就是他和这个藏在幕后十九年的人，第一次在泥水里面对面。而那个人，差一点就死在他拳下。

一股细微的战栗从尾椎骨升起来，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咬住猎物的兴奋。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没有证据，就不能动。江承宇的身份、级别、社会地位，每一项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能把宋廷撞得头破血流。

他还得忍。

凌晨三点，审讯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孙浩推开门，面无表情地宣布：“今晚就到这里。赵局说了，明天上午移交纪检，今晚你暂时收押在局里的临时留置室，不准离开。”

宋廷缓缓站起来，手腕上的铐子叮当作响。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向孙浩：“我的伤口需要消炎，给我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

孙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送来了。宋廷道了谢，跟着两个督察去了留置室。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暗灯。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像一声叹息。

他坐在床边，用碘伏给伤口重新消毒。棉签按上去时，他咬紧了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瓶碘伏用掉大半，伤口从手肘延伸到腕骨，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慢慢缠上纱布，一圈一圈，像一个沉默的仪式。

做完这些，他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天花板上那一点微光。

父亲。他在心里喊了一声。今晚，我找到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留置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宋廷警觉地坐起身，门上的观察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只手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随即迅速关上。脚步声极轻，像猫一样消失在走廊里。

宋廷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像是为了不暴露笔迹：“陈舟在林晚处。赵元凯公寓已清。速看新闻。”

他皱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贴在纸面上才能看清：“江恒贸易正在申请注销，明日十点工商窗口最后一天。”

宋廷把纸条攥在掌心，慢慢坐回床上。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墙上那盏暗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江恒贸易要注销。所有和西滩地块有关的、和十九年前洗钱案有关的、和江承宇有关的记录，将在明天十点之后全部消失在工商系统的注销档案里。那个时候，就算他拿到了《纪要》，拿到了父亲的笔记和名单，就算陈舟找到了转账凭证——只要公司的工商内档和税务记录被注销，很多证据链条都会断裂。

这是最后的窗口。

而他，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留置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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