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山海关的晨雾还没散尽,一队人马就从神京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钦差穿着绛紫色蟒袍,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禁军护卫,马蹄踏碎了关城外的薄霜。
守门的兵卒远远看到那面绣着“钦差”二字的旗帜,赶紧推开城门,派人飞报帅府。
张辅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饭,听到“钦差到了”四个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整了整衣冠。
“传令,所有将领,帅府接旨。”
焦磊在收到命令后穿上他那件还没洗干净的盔甲,带着老疤和刘黑子几个人就往帅府赶。
路上碰见周副将,那家伙一脸喜色,凑过来低声道:“焦守备,恭喜啊!听说朝廷圣旨来了,您这回肯定要高升了!”
焦磊摆了摆手:“圣旨还没宣读呢,别瞎猜。”
周副将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当焦磊赶到的时候,帅府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张辅站在最前面,忠顺亲王徐怀站在他左手边稍后的位置,顾堰开被人用担架抬着放在一旁,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京营、阳明军、云翼军的一众将领,还有辽东镇残存的军官,黑压压站了一片。
王子腾和牛继宗站在角落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都到齐了?”张辅扫了一眼人群,“准备接旨。”
众人按品级站好,焦磊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虽然只是正五品守备,但张辅特意让人把他安排在了前面,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英国公对他的抬举。
钦差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着绛紫色蟒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咱家裘世安,”钦差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奉陛下旨意,前来山海关传旨。英国公张辅,接旨吧。”
张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张辅,接旨。”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裘世安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虏犯境,辽东危急。英国公张辅,临危受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终克山海关,大破东虏。忠顺亲王徐怀,监军有方,调度得力。宁远侯顾堰开,身先士卒,重伤不退。大定堡守备焦磊,忠勇可嘉,战功卓著,斩杀巴图鲁三人,斩杀正黄旗贝勒褚英,重伤昆都仑汗,砍倒东虏帅旗。此皆社稷之功,朕心甚慰。”
焦磊跪在后面,听着圣旨里念到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表情。
“然,辽东虽胜,余孽未尽。着英国公张辅,一月之内,收复辽东全境,安抚百姓,重建军堡。事毕之后,率众将班师回朝,另行封赏。”
裘世安念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跪着的王子腾和牛继宗,声音沉了几分: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广宁之败,丧师辱国,本应严惩。念其往日微功,暂不加罪。即日起,随军戴罪立功,收复辽东。待班师回朝后,再行议处。”
王子腾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圣旨里那句“丧师辱国,罪不容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牛继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
裘世安合上圣旨:“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
张辅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裘世安脸上露出笑容,拱了拱手:“英国公,恭喜了。陛下对您可是赞誉有加啊。”
张辅客气地回了一礼:“裘公公辛苦。来人,带裘公公下去歇息,备酒宴。”
“不急,”裘世安摆了摆手,“陛下还有一道口谕,是给焦守备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焦磊。
焦磊愣了一下,站起身走上前去,单膝跪地:“臣,焦磊,接旨。”
裘世安笑容温和开口道:“焦指挥使,陛下口谕,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朕等着你回京。”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焦磊这是入了皇帝眼了?
焦磊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裘世安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扶起焦磊:“焦守备,起来吧。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焦磊站起身,抱拳道:“多谢裘公公。”
裘世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焦守备,过段时间咱家可要改口焦伯爷咯。但神京那边,可是有不少人在盯着你呢,别让陛下失望。”
说完,他便跟着张辅安排的人下去歇息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牛继宗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焦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焦老弟。”牛继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有空吗?说几句话。”
焦磊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他:“牛大人请说。”
牛继宗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焦老弟,之前咱们没什么交情,但我牛某人一直佩服有本事的人。你在辽东这一仗,打得漂亮。我牛某人,服气。”
焦磊看着他,没接话。
牛继宗继续说:“我知道,广宁那一仗,我确实有责任。但当时那个情况……唉,不说也罢。总之,我想跟焦老弟交个朋友。以后回了神京,如果有用得着我牛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神京混了几十年,人头还算熟。”
“牛大人客气了。”焦磊拱了拱手,“末将年轻,不懂神京的规矩,以后还请牛大人多多指点。”
牛继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焦磊会这么好说话。
他又拱了拱手:“好说好说,焦老弟好气量,在下佩服。”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焦磊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牛继宗这个人,虽然无能,但不算坏。
广宁之败,他虽然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王子腾,他最多也只算失职盲从。
他事后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老老实实认了罪。
更重要的是,牛继宗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人,是开国勋贵集团的核心成员。
而开国勋贵集团,是太上皇的基本盘。
如果能和牛继宗搞好关系,那太上皇那边,就算想对焦磊下死手,也得考虑一下。
当然,也不能走得太近。
毕竟,皇帝那边也在看着自己。
这个度,得把握好。
“大人,”老疤凑了过来,“这个牛继宗,靠谱吗?”
“不靠谱。”焦磊淡淡道,“但他有用,而且人不算真的坏。”
老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焦磊刚走出帅府,张辅的亲兵就来传话了:“焦守备,大帅有请。”
焦磊跟着亲兵来到张辅的书房。
张辅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正坐在书案后面喝茶。
看到焦磊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焦磊坐下,没有说话。
张辅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神京的圣旨,你都听到了。”
“嗯。一个月内收复辽东,然后班师回朝。”
“辽东这边,问题不大。”张辅的声音很平静,“东虏已经溃败了,剩下的都是些残兵败将,收复失地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焦磊:“但回京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麻烦。”
焦磊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张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神京的水,比辽东战场深得多。你在战场上,敌人是看得见的,刀枪是实实在在的。但在神京,你看不见敌人,也不知道刀子什么时候会从背后捅过来。”
“朝堂上那些人,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焦磊:“回了神京之后,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如果有人请你吃饭,先问问还有谁在场。如果有人给你送礼,先想想他想要什么。”
焦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多谢大帅提醒,末将定当谨记于心。”
张辅摆了摆手:“行了,去吧。好好准备收复辽东的事。”
焦磊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告退。”
他走出书房时,正好碰到忠顺亲王徐怀。
徐怀看到他,笑了笑:“焦守备,有空聊聊吗?”
焦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帅府的回廊上,徐怀的声音很轻:“焦守备,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对你这么看重吗?”
焦磊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徐怀合上折扇,慢悠悠地说:“因为你不是那些开国勋贵的子弟,不是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你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徐怀笑了笑,“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在边关。陛下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焦磊沉默了几秒,然后道:“多谢陛下厚爱,末将愧不敢当。”
徐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谦虚,本王在神京待了几十年,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能有这份沉稳和本事,确实难得。好好干。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焦磊站在原地,看着徐怀的背影,眯了眯眼。
皇帝对他寄予厚望,太上皇估计也会盯上他,贾家那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王子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神京那边,确实比辽东战场复杂得多。
当天夜里,王子腾的营帐里一直亮着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皇帝能在圣旨上用这么严厉的措辞,说明朝堂上对他的态度已经很不利了。
虽然看在他背后势力份上可能压住了杀他的提议,但谁知道回京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写了一封信,叫来自己的亲信护卫王成。
“连夜赶回神京,”王子腾把信塞进王成手里,“把这封信交给荣国府的老太太。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成点了点头:“小的明白。”
王成把信贴身藏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营地。
王子腾站在营帐门口,看着王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的石头才稍微落了地。
他必须让贾母出面,找太上皇求情。
只有太上皇能真正的保住他。
焦磊回到营区时,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在营区里走着,看着那些正在休息的兵卒,看着那些堆放在角落里的兵器盔甲,看着远处山海关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
从大定堡一路杀到山海关,他用了两个月。
但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走。
贾家那边,他迟早要面对。
虽然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当年的养马小厮了,但贾家毕竟是一门双国公,在神京经营了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
如果贾家要找他麻烦,他虽不怕但也不会太好过。
皇帝和太上皇之间,他也要小心周旋。
皇帝想用他对付太上皇,太上皇想拉拢他为自己所用。
他夹在中间,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粉身碎骨。
还有王子腾,还有那些眼红他功劳的人……
焦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神京……”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老子连东虏的中军大营都杀穿了,还怕你们这群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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