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城怪谈事务所 第四十三章 天池之下

翌日清晨，光城的天空是一片洗过般的湛蓝。陆见微站在事务所楼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包里装着潜水服、氧气瓶和一套便携式水下照明设备。这些东西是林北辰连夜从AIRC的器材室“借”出来的——用他的话说，“反正我签个字就能走流程，何必走流程。”

苏晚晴的帕萨特准时停在路边。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她下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台手持式声呐探测仪。

“从局里借的。”她说，“借口是排查山区水域的安全隐患。”

陆见微蹲下身，打量着那台仪器。银灰色的外壳，巴掌大小的显示屏，一侧伸出一根长约半米的探头。他伸手掂了掂分量，大约三四斤重。“这玩意儿能探多深？”

“理论深度是两百米。天池最深的地方据说是四十米左右，够用了。”苏晚晴合上箱盖，“上车吧。争取中午之前赶到。”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国道向西北方向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逐渐过渡到低矮的民居，再到连绵起伏的山丘。陆见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琥珀。

“紧张？”苏晚晴问。

“有一点。”

“你也会紧张？”

“我又不是机器人。”陆见微说，“我只是比较擅长把紧张藏起来。”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车速又提高了一些。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云雾岭自然保护区。山路变得狭窄而曲折，路面也从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碧绿的水面出现在山谷之间，像是一块镶嵌在群山中的翡翠。

天池到了。

陆见微下车，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水域。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山峦和天空中缓缓移动的白云。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湖水特有的清新味道。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大约只有七八度。他缩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站起身，开始脱外套。

“现在下水？”苏晚晴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分。阳光正好，水下能见度应该不错。”

“那就现在。”陆见微脱下外套和长裤，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潜水服。他蹲下身，检查氧气瓶的气压阀，然后戴上潜水面镜，咬住呼吸管。

苏晚晴提着声呐探测仪走到湖边，将探头浸入水中，启动仪器。显示屏上亮起一串绿色的波形，随后逐渐稳定下来。“水深大约三十八米。湖底地形比较平坦，没有明显的大落差。但有一个异常点——在湖心偏西北的位置，有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凹陷，深度比周围深了大约三米。”

“那个凹陷里有什么？”

“声呐信号有干扰。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有一个固体物体，形状不规则，尺寸大约在三米乘三米左右。”苏晚晴抬起头，“可能是你要找的东西。”

陆见微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湖边。“我下去了。”

“记住，”苏晚晴说，“氧气瓶能撑四十分钟。三十分钟不上来，我就下去捞你。”

“你也会潜水？”

“不会。”苏晚晴面无表情地说，“但我会游泳。”

陆见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湖水中。

冰冷的水透过潜水服渗透进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凉意。他咬住呼吸管，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湖水比他想像的要清澈得多。阳光透过水面射入水中，在水下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缓慢飘浮，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雪花。他打开腰间的防水手电筒，一束白光切开水下的昏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向下潜去。

深度计的指针从五米转到十米。水温进一步降低，透过潜水服传来的凉意变得更加明显。周围的景色从明亮的蓝绿色逐渐过渡到深沉的墨绿色。光线越来越暗，手电筒的光束成为唯一的光源。

从十米到十五米。湖底的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岩石。有些岩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水藻，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荧光。几条银白色的小鱼从光束中穿过，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从十五米到二十米。水温降到了大约五度。陆见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下潜，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扫视着，寻找着那个声呐探测到的异常点。

从二十米到二十五米。湖底的地形突然发生了变化——平坦的岩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直径大约在五米左右，边缘整齐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他停在凹陷的边缘，用手电筒照向凹陷的底部。

在那个凹陷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规则的几何形状。边长大约在三米左右，呈立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藻和泥沙。但即使隔着那层覆盖物，也能看出它的轮廓——棱角分明，线条笔直，不像是自然界能够形成的形状。

陆见微的心跳加速了。他深吸了一口氧气，然后向下游去，落入那个凹陷中，落在了那个立方体的旁边。

他伸出手，用手套擦拭了一下立方体的表面。水藻和泥沙被抹去，露出下面的本体——一种深灰色的、泛着微弱光泽的材料，既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物质。材料的表面刻着一些符号，和他父亲笔记里画的、石柱上刻的、琥珀内部纹路中隐藏的——完全相同。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绕着立方体游了一圈，发现它并不是单独存在的——它的底部连接着一根同样材质的柱子，柱子向下延伸，插入湖底的岩床之中。他顺着柱子继续下潜，深度计的指针从二十五米转到二十八米。

在深度达到二十八米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座塔。

一座由那种深灰色材料建造的塔，矗立在湖底的一片平坦岩床上。塔高约十米，呈四面体结构，四条棱边从底座向上汇聚，在顶部形成一个尖锐的顶点。塔身的每一个面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在黑暗的水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他停在塔前，仰望着这座庞然大物。手电筒的光束沿着塔身缓缓上移，照亮那些符号的细节——它们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内部浮现出来的，像是某种液态的发光物质在塔身的表面缓缓流动。

他伸出左手，触碰塔身。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塔身表面的那一瞬间——他胸前的琥珀猛地一震。一股强烈的热量从琥珀中爆发出来，穿透潜水服，灼烧着他的胸口。他痛得几乎叫出声来，但咬住的呼吸管阻止了他的喊叫。他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他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塔身上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水传导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响起的。那声音低沉、缓慢，像是一口深埋在海底的古钟被敲响时的轰鸣——

“你终于来了。”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湖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深绿，再从深绿变成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他看到了画面——

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形轮廓，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天空是紫红色的，地面是龟裂的焦土。那个人形轮廓转过身来，用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它抬起手，指向远方。在那个方向上，他看到了一座城市——不是光城，而是一座由发光符号构成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市。

画面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塔前，手指依然贴着塔身。胸前的琥珀已经冷却下来，但热度残留的痛感依然清晰。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琥珀——裂纹比之前又多了一条。

他深吸了一口气，氧气瓶的阀门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他转过身，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摘下面镜，看向岸边。苏晚晴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浮出水面，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到了？”

“看到了。”陆见微游回岸边，爬上岸，脱下潜水服的上半部分，露出湿漉漉的上身。他坐在岸边的岩石上，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琥珀。

“那座塔是活的。”他说。

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什么意思？”

“它有意识。它认得我。”陆见微抬起头，看向湖面，“它一直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