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见微挂了林北辰的电话之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任由夜色从窗外漫进来,一寸一寸地填满整个房间。窗外的路灯在河面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随着水波的晃动而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他能听到界河的水声在夜晚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琥珀。在黑暗中,琥珀内部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光芒——不是荧光,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暖意。那根被封存的手指轮廓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指纹的螺旋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罗盘,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他轻轻握住琥珀,感受着它的温度,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他母亲。
梦里,他大概五六岁,坐在老房子的客厅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盒彩色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画。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他画了一棵树,树冠是绿色的,树干是棕色的,树下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人。他拿着画跑进厨房,扯了扯他妈妈的衣角,把画举过头顶:“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
他妈妈正在洗碗,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泡沫从手套边缘滴下来。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幅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这是谁呀?”她指着那个小人。“这是我!”“那这个大人呢?”“这是妈妈!”“妈妈在干嘛?”“妈妈在陪我玩。”
他妈妈没有说话。她脱下手套,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合着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护手霜的淡淡香气。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颜色一层一层地洇开,轮廓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想要抓住那些颜色,但手指穿过了它们,只触碰到一片虚空。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线,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在耳膜中发出咚咚的声响。他坐起身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躺回去,把琥珀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那个梦已经消散了,但他母亲身上的味道,他还记得。洗衣粉的清香,厨房里的油烟味,护手霜的淡淡香气。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见微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接起来,听到林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通宵工作后特有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沙哑:“我查到了。”
陆见微一下子清醒了。“查到什么了?”
“天池的地质勘探数据。还有水文数据。还有一些历史记录。”林北辰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我发到你邮箱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先听我说完,再看那些文件。”
“你说。”
“天池的形成时间,大约在三百年前。”林北辰说,“根据地质采样分析,它不是一个天然湖泊——它是一个陨石坑。”
陆见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陨石坑?”
“对。三百年前,有一颗陨石坠落在那个位置,砸出了这个坑。然后地下水渗出,形成了现在的天池。”林北辰顿了顿,“但问题在于——我在历史文献里查不到任何关于那次陨石撞击的记录。三百年前的清朝,天文观测已经相当发达了,一颗能砸出这么大坑的陨石,不可能没有任何记载。”
“你的意思是,那颗陨石没有被记录?”
“不是没有被记录——是被人为抹掉了。”林北辰说,“我查了光城地方志的历代版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乾隆年间编纂的《光城县志》里,有一页被撕掉了。那一页前后的内容是关于‘祥瑞’和‘灾异’的记录。被撕掉的那一页,很可能就和天池的形成有关。”
陆见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那陨石本身呢?有残骸吗?”
“没有。湖底沉积物的分析结果显示,没有任何陨石碎片或宇宙尘埃的异常富集。”林北辰说,“要么那颗陨石在撞击时完全气化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它根本不是陨石。”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慢飘浮,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雪花。
“你把资料发给我。”陆见微说,“我今天下午去天池。”
“下午?不是上午?”
“上午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陆见微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去见一个人。”
上午九点,陆见微站在光城市档案馆的门前。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水泥。大门是厚重的木框玻璃门,推起来会发出一阵低沉的嘎吱声。他推开大门,走进大厅。大厅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管理员,正在低头看报纸。
“你好,”陆见微走到柜台前,“我想查阅乾隆年间的《光城县志》。”
管理员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缘看了他一眼。“有介绍信吗?”
“没有。”
“那不行。查阅古籍需要单位介绍信。”
陆见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印着“光城怪谈事务所·所长·陆见微”。管理员拿起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微妙。“……你这个事务所,有资质吗?”
“有的。”陆见微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是市公安局特聘的民俗文化顾问。”
他赌了一把。赌这个管理员不会真的打电话去公安局核实。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名片,站起身来。“跟我来吧。”
陆见微跟着管理员走进古籍阅览室。房间不大,只有两张桌子和几排书架。管理员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乾隆十五年编纂的《光城县志》第三卷。你要看的那一页,已经被人撕掉了。”
陆见微翻开书页,找到那页被撕掉的位置。书脊处还残留着纸张被撕去后的毛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掉的。他仔细端详着那些残留的纸根,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张的断面。
“这一页是什么时候被撕掉的?”
“不清楚。”管理员说,“我来这里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听老馆长说,大概在三十年前,有人借阅过这本县志,归还的时候就发现那一页不见了。”
“三十年前?”
“对。具体是哪一年,老馆长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借阅的人是个女的,三十岁左右,长头发,戴着眼镜。”
陆见微的手指停住了。三十年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长头发女人。他母亲那时候,正好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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