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刚蒙蒙亮,东边屋檐还挂着夜露,苏婉儿的绣楼却已经点了灯。丫鬟轻手轻脚端来铜盆,她摆了摆手,人已起身走到镜前。铜镜映出一张清秀脸蛋,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淡得像春日初绽的樱瓣。她拢了拢发,指尖在鬓角停了停,像是在确认昨夜密谈后那丝亢奋是否还在。
她没笑,但眼角藏不住光。
昨夜的事,像一坛埋了三年的酒,终于撬开了泥封。赵无极那老狐狸一向谨慎,从不轻易开口,可昨晚他一进门,话就往深里走。她说起灵脉地气不稳,他竟顺势接了一句:“怕不是有人暗中引动?”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她知道他在等她表态。
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若真是外敌觊觎,倒也罢了。可我总疑心,是府里出了内鬼。尤其是……那个赘婿。”说到“赘婿”二字,她舌尖微微用力,仿佛吐出的是什么脏东西。
赵无极当时坐在下首,手里捏着茶盏,没吹热气,也没喝,只慢悠悠道:“燕九霄?一个连演武场门槛都不敢跨的废物,能懂什么阵法灵机?”
“他不懂。”苏婉儿转过身,裙摆划了个圈,袖口银线在烛火下一闪,“可有些人,表面越废,背地里越藏得深。您说是不是?”
赵无极抬眼看了她一眼,这才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接下来的话,便再无遮拦。
他们定在大比当天动手。那时全族齐聚演武场,守脉弟子调去维持秩序,灵脉主阵的三处节点将有近两个时辰无人看守。只要提前布好引灵符阵,就能悄悄抽走三成地脉之气,足够他们炼化为己用。至于剩下的乱子——自然有人替他们背。
“燕九霄。”赵无极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他昨夜偷偷去了后山,这事我已经让巡夜的人记了档。到时候只要在阵眼里留下他的气息残迹,谁还会怀疑别人?”
苏婉儿听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他倒是勤快,大比还没开始,就开始练拳修体,也不怕闪了腰。”
“勤快是好事。”赵无极冷笑,“死得快的人,往往都特别勤快。”
两人说完,屋里静了片刻。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替谁默哀。
苏婉儿低头整理袖口流苏,状似无意问:“灵脉之力,我们怎么分?”
赵无极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远处尚未亮透的天色,缓缓道:“你拿六,我拿四。毕竟你才是苏家千金,名正言顺。我不过是个谋士,沾点边就知足了。”
“您太谦了。”苏婉儿笑出声,声音轻快,“没有您,我连灵脉在哪都不清楚呢。”
“聪明人不说破。”赵无极回头,眼神锐利,“但你要记住,这事一旦败露,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所以我不会冒险,也不会心软。若你中途动摇,或是想独吞——”他顿了顿,没说完,只轻轻拍了拍袖口,“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婉儿脸上的笑纹没变,可指尖微微一缩。
她当然不会动摇。
她恨燕九霄,恨得夜里做梦都想看他跪在自己脚下求饶。那个本该被扫地出门的废物,居然敢在家族面前抬起头来?听说他还打算报名大比?真是笑话。她巴不得他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轰下来,摔个头破血流。
而现在,不止是羞辱他那么简单了。
她要让他死。
死得难看,还得背锅。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取了支玉簪,对着铜镜挽起发来。动作娴熟,一丝不乱。昨夜那场密谈,像一把火,把她心里压了多年的闷气全都烧了出来。她不是真的千金又如何?她在苏家长大,受万人敬仰,谁敢说她不是?
而那个野种,连姓都是捡来的,凭什么活着?
她插好簪子,唤人备轿。今日要去祠堂上香,这是惯例。她得让所有人看见,她还是那个温婉贤淑的苏家小姐,孝顺长辈,关心族事。最好还能提一句“希望大比顺利,莫出岔子”,显得格外大度。
赵无极那边,也已经开始行动。
他回到书房,门一关,连灯火都没点,径直走向墙角一座老旧博古架。他伸手在第三层雕花木格上按了三下,节奏古怪。接着,架子发出轻微“咔”声,向右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暗格。
他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灵脉巡查记录·癸卯年”。他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蘸墨写下:
“三月初七,辰时巡查灵脉主阵,未见异常。因大比在即,增派两名弟子于戌时轮值,以防宵小窥探。”
字迹工整,语气公允,毫无破绽。
写完,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博古架自动归位。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微动,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才低声自语:“明天这时候,这本册子就得烧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开始画阵图。
不是完整的夺灵大阵,而是其中一段引气符路。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推敲。这种阵法不能有丝毫偏差,否则不仅吸不了灵脉,反而会引发地气暴动,炸塌半座后山。
他不怕麻烦。
他怕的是有人比他更快。
燕九霄那小子最近太安静了。明明被全族嘲笑,却不恼不怒,也不争辩。这种人最危险。赵无极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表面老实、背地捅刀的主。他知道,有些人忍耐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还没准备好。
但他不怕。
只要计划在大比当天执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燕九霄就算真有点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扛下整个苏家的指控。更何况,到那时,他早已不在现场。
他画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块,塞进袖中贴身口袋。明日他会亲自带人去“例行巡查”,顺便把这张纸,悄悄塞进灵脉阵眼的底槽里。等阵法启动,它就会自动激活,成为引导灵流的关键节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年纪大了,坐久了肩颈发僵。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远处鸡鸣二遍。
他知道,燕九霄现在应该刚睡下。
那小子昨夜在后山折腾到天亮,以为没人知道?赵无极冷笑。他安插的眼线早报了信:燕九霄在石洞里练拳、设陷阱、运功吐黑气,样样都记在册上。看起来是在拼命提升,其实不过是垂死挣扎。
真正的棋手,从来不在明处拼杀。
他关上窗,转身吹灭灯火。黑暗中,他站着没动,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这场局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拿到灵脉,飞黄腾达;要么身败名裂,被逐出苏家。但他不在乎。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借个壳,养条蛇。
而苏婉儿,不过是条引路的虫。
他走出书房,黑袍拖地,脚步无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台阶,他踩上去,不留痕迹。
他穿过回廊,拐进侧院,迎面撞见一个扫地的老仆。老头抬头一看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赵先生早。”
“嗯。”他点头,脚步不停。
老仆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直起腰,嘟囔了一句:“大清早就阴着脸,跟催命判官似的。”
赵无极没听见。
他已经进了政务院,关上门,提笔写下第二份公文:《关于大比期间加强后山巡防的建议》。文中强调“恐有外敌趁乱潜入,窃取家族机密”,建议临时封闭后山三条小径,并增设哨岗。
这份公文下午就会递到家主案头。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在保护苏家。
而实际上,他是在切断退路——万一事情有变,燕九霄想逃,也无路可逃。
苏婉儿那边,也已准备妥当。
她上完香,回到绣楼,屏退左右,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青玉牌。玉质普通,雕工粗糙,但她握在手里,却像捧着稀世珍宝。这是她当年刚顶替身份时,赵无极给她的信物,只要捏碎,就会有一道隐秘传音直达对方耳中。
她没捏。
但现在,她把它放在烛火上烤了烤。玉牌受热,表面浮现出几道极淡的红纹,像是血丝渗入玉石。这是赵无极教她的暗记法,表示“计划确认,随时可动”。
她盯着那几道红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温柔,又瘆人。
她把玉牌收回匣中,重新涂了层胭脂,补了补唇色。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
那里已经开始搭台了。几个工匠在绑横梁,绳子拉得老高,像要挂旗,又像要绞人。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拼命练拳,想在台上出风头?”
“可台子还没搭好,你的坟就先挖好了。”
她转身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茶面涟漪荡开,映着她半张脸,扭曲变形。
赵无极此时已在书房摊开地图。他用朱笔在苏家后山区域画了三个圈,分别标上“甲、乙、丙”。这是三处灵脉节点的位置。甲在后山断崖下方,隐蔽但难接近;乙在祠堂地底,防守严密;丙在演武场西侧枯井内,最适合作为突破口。
他盯着“丙”字看了许久,最终落笔圈定。
就是这里。
大比当天,演武场人山人海,守卫注意力全在擂台上。只要在赛前半个时辰,派人伪装成杂役,在枯井周围布下引灵符,就能悄无声息启动阵法。等到中场休息,灵脉已被抽走三成,阵眼自毁,证据全无。
唯一的风险,是时间。
必须卡准家主宣布大比开始的那一刻动手。早了,符阵暴露;晚了,错过最佳时机。
他需要一个信号。
他想到苏婉儿。
她会在贵宾席就座,离主台最近。只要她轻轻放下茶杯,就是动手的暗号。
他写下一张字条:“杯落即启,迟则毙。”折好,交给一名心腹小厮,命其今夜秘密送达苏婉儿房中。
小厮领命而去。
赵无极坐在椅中,闭目养神。
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步都得走在刀尖上。但他不怕。他这一生,就没走过安稳路。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太阳已升得老高,阳光照在屋檐瓦片上,反出刺眼的光。
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格外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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