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调查科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陆修文坐在案件分析板前面已经三个小时了。面前的办公桌上摊满了文件——陈远的户籍资料、第三人民医院的入院登记表复印件、苏晚案的借阅登记表、五个前借阅人的追踪报告,还有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人事档案。档案封面上印着“异常现象调查科”的字样,下面用红戳盖着“机密”二字,红泥已经褪成了铁锈色。封面上的人名是“陆文渊”。
他打开档案。第一页是人事登记表,照片栏里贴着一张泛黄的一寸照。照片里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和陆修文同一款式的灰色西装,戴着同一副金丝眼镜——镜框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极细的金属边,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下巴的线条、眉骨的高度、嘴角微微下撇的角度,和陆修文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七分相似。表格上的信息一行一行列得清楚:陆文渊,男,异常现象调查科第一任科长,入职前曾在市局刑侦支队担任技术顾问,专业方向是“异常感知现象研究”。最后一栏是“备注”,里面只写了一行字——“十五年前,因公殉职。死因列为机密。”
陆修文盯着“机密”两个字看了很久。他见过这份档案的另一个版本——人事处留存的公开版本,上面只写了他父亲“因公殉职”,没有“机密”两个字。这份是原始档案,封存在调查科自己的档案柜里,权限级别比他目前的等级还高一级。他用的是他父亲遗留的授权码才调出来。
翻到第二页。这是一份调查报告的首页,标题是“聆听者能力对记忆的影响——初步研究报告”。报告人:陆文渊。报告日期是二十年前,首演之夜前两个月。报告开头写了一段背景说明,用词极其冷静,每个字都像手术刀切出来的:“本研究以一名自愿接受评估的聆听者为对象,代号‘C.Y.’,男,十四岁,能力类型为‘时间回响感知’,能力等级未测定。研究目的在于评估聆听者能力对自身及他人记忆的潜在影响,尤其关注‘回响重塑’能力对记忆完整性的破坏程度。”报告中间有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C.Y.在多次实验中表现出对特定人物记忆的异常执著。该对象的形象在其回响感知中反复出现,频率远超其他记忆内容。初步判断,该对象已构成C.Y.记忆中不可分割的核心节点。若对该节点进行干预,可能导致其记忆结构的整体崩塌。”
陆修文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C.Y.——陈远。他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在研究陈远了。不是案发之后才开始关注这个人,而是在案发之前,在苏晚还活着的时候,在首演之夜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陈远就已经是他父亲的实验对象。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报告的附件部分,里面夹着一张出勤记录单。日期是二十年前的首演之夜——苏晚失踪案案发当晚。出勤人:陆文渊。出勤地点:海滨剧场。出勤原因一栏写的是“接报异常现象”,到达时间是案发当晚。记录单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和第三人民医院病历上的备注是同一个人的:“现场存在高浓度回响残留,已超出常规检测范围。残留在后台化妆间及舞台侧翼区域最集中。需持续关注。”备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后补写的——“同日晚些时候,将C.Y.送至第三人民医院。其左手腕出现原因不明淤痕,与现场回响残留成分高度相关。”
他父亲是第一个抵达剧场的官方人员。不是案发次日上午,不是案发后几天——是案发当晚。在陈远推开门、苏晚坠亡、记忆被撕裂之后的几个小时之内,陆文渊就已经站在了那间化妆间里,站在那面碎裂的镜子前面,站在苏晚最后微笑过的那个位置。现场的回响残留浓到可以被仪器检测出来,而他父亲在出勤记录上只写了八个字——“高浓度回响残留”。没有写苏晚的名字,没有写陈远的名字,没有写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描述。只是在末尾补了一句——他将C.Y.送进了医院。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在案发次日凌晨五时二十分,以送医人员的身份在陈远的入院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第二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以调查科科长的身份,将苏晚案的所有关键物证和档案陆续调走或封存——陈远的病历在十五年前被他以调查科名义调走,至今未还。配电室的钥匙、古币的定制订单、经纪人和保安的证词、现场勘查的完整照片——所有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保存或隐藏。
他父亲在保护什么?在隐藏什么?还是两者都在做?
陆修文合上档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捏了捏鼻梁,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周围肌肉的僵硬——他保持同一个表情已经太久了。从早上坐下来开始翻阅这些文件到现在,他的面部肌肉几乎没有动过。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桌上所有文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案件分析板前面。分析板正中央钉着陈远的照片,左边是苏晚的照片,右边是五个前借阅人的照片。他站在这面分析板前,看着陈远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灰风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指间夹着烟,侧脸轮廓被路灯打亮了一半。这张照片是陆修文在剧场监控截图里截下来的——陈远撬门的那天凌晨。他盯着这张照片,伸手拿起一支红笔,在陈远照片旁边贴上一张新的便签,写道:“C.Y.——聆听者——记忆核心节点:苏晚——我父亲知道。”
他没有把笔放下。把红笔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去。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只相框,背面朝上。他把相框翻过来——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他父亲陆文渊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没有戴金丝眼镜,但眼神和陆修文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没有太大区别——同样的冷静,同样的锐利,同样在瞳孔深处藏着某种不愿意被人看透的东西。
他把相框放在分析板上,放在陈远照片的旁边。两个案子——苏晚失踪案和他父亲的殉职案——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平行推进了二十年,像两条永远不相交的铁轨。但现在它们开始弯曲了。陈远的照片,陆文渊的照片,苏晚的照片,在分析板上形成了一条新的连线——二十年前首演之夜,这三个人的轨迹在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地点交汇。化妆间的镜子见证了那次交汇,配电室的地板刻下了那次交汇的后果,而那份被涂黑的借阅登记表、那份被调走的病历、那份未归档的调查报告,都是有人在试图抹掉这次交汇留下的所有痕迹。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调查科办公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走廊里偶尔传来夜班干员换岗的脚步声。陆修文站在分析板前面,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部的号码。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声音带着加班到深夜特有的沙哑。
“帮我做一件事。把我父亲——陆文渊——生前所有未归档的文件、报告、信件、笔记全部调出来。包括那些标注‘已销毁’但实际还保留着扫描件的。我明天早上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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