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情缘 第五章 靠近

公园门口挤满了人——有大声吆喝站队的，有排长队购票的，有卖糖葫芦、冰淇淋、热狗的，也有兜售景区票的。省城市中心就是不一样，到处是人和声音，春天的气息被搅成了一锅热闹的汤。

哥你等着，我去买票。声音刚落，她就不见了人影，像一只蝴蝶挤进了人群。红色的纱巾在人头缝隙里一闪一闪，像信号灯，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很快就买好了票，跑回来时额头上沁着细汗，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还让你花钱买票，妹妹，我买就行。

这有什么，中午你负责请我吃大餐，嘿嘿。

没问题，咱们进去吧。

进了公园，小刘走在我旁边，时不时挽一下我的胳膊，像挽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她挽得不紧，手只是搭在我臂弯上，松松的，像是随时可以收回去。可那轻搭的重量，我感受得很清楚——像一只蝴蝶停在指尖上，你知道它随时会飞走，可你不敢动，怕一动它就真的走了。

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个凉亭。这里也挤满了人，除了带孩子的父母，就是一对对情侣。情侣们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喂鸽子，有的靠在一起看手机——九十年代的情侣没有手机可看，他们靠在一起，就真的是靠在一起，什么也不看，就看彼此。

咱们坐会儿说说话吧，天可真热！

好啊，我也累了，咱们就在这里歇着吧。

我找了一张报纸铺在石凳上：妹妹你坐。

哥哥，你可真有心，谢谢你！她坐下，仰头看我，眼里有光。

我看到附近有卖冰淇淋的，跑过去买了两支。她看到我手里拿的冰淇淋，脸上的笑更盛了，红彤彤的，刚才的疲劳一扫而光。

谢谢哥，我最喜欢吃冰淇淋了。

没关系，等会儿再买。当然也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你也吃，哥。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她没注意到，可我注意到了。我看着她用舌尖把奶油舔掉，那个动作很自然、很孩子气，像一只小猫在洗脸。我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然后她扮了个鬼脸：好啊哥，你想让我吃这个打发我，不行，我要吃大餐！

没问题，一会儿咱们就去。

跟你开玩笑的，嘿嘿。

她笑着说笑，可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不只是笑——还有别的什么。是期待？是试探？还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人，真的就是信息里那个每天陪她说话的哥吗？

凉亭里的风穿过柱间，吹得她的红纱巾轻轻飘动。我注意到她看鱼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大眼睛在水光里变得更加明亮，像两颗宝石被光线从内部照亮。她指着水池里一条最大的金鱼对我说：哥你看，那条鱼好胖，是不是天天被人喂冰淇淋？和我一样！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清脆，像铃铛在风中晃。

我也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社交性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应和，而是被她的快乐感染后自然而然溢出来的笑。那种笑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台停了很久的机器，突然被人按了启动键，咔嚓咔嚓地运转起来，每个零件都在动，都在活。

可笑完之后，另一种情绪又浮了上来——害怕。我怕这种笑。因为我太长时间没有这样笑了。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我笑的频率很高——她做的菜好笑一笑，孩子说了什么有趣的话笑一笑，同事聚会的时候笑一笑。可那些笑都是表面的，像水面上的涟漪，风一停就消失了。而刚才那个笑是从深处涌上来的，像泉眼里的水，源源不断，不可遏制。这样的笑，才是危险的。因为它让你知道，你还有想要笑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不在你该待的地方。

我们聊了很多。她说了她的工作，说了她的爷爷，说了她从临沂来济南打工的经历。她说她老家在沂蒙山区，小时候跟着奶奶长大，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她爸想让她回临沂找个安稳工作，可她不愿意——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山里，我要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和她在信息里说记错账被批了时判若两人。我想，她这个人，脆弱的时候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坚强的时候又像一棵刚抽枝的树——都是真的，只是有时候她需要有人看见那只小鸟，有时候她需要有人看见那棵树。

而我，既看见了那只小鸟，也看见了那棵树。这让我更加不舍。

你还生气吗？妹妹？我终于问了那个憋了一上午的问题。

我没有。哥，你真有老婆？我真不信，总不觉得是真的。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执拗。

我低下头，没说话。阳光穿过凉亭的顶缝，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她看着我的沉默，叹了口气。

其实我不是生气你结婚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是生气你不早告诉我。我以为你至少——会对我诚实。

这句话比我恨你更让我难受。因为她说的是——她在乎的不是结果，而是我对她的态度。她把这段关系看得比我更认真，而我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做到。

对不起，我说。这三个字很轻，可我说出来的时候，觉得比什么都重。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一刻，凉亭里很吵，到处是孩子的叫声和情侣的笑语。可我的世界安静极了，只有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和红纱巾上飘来的一丝洗发水的香味。

我知道不该让她靠过来。可我没有挪开。有些事，你做了第一步，就很难不做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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