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镇民是第三天回来的。
头一天,是白展堂去接的。他天没亮就出了镇,晌午回来,身后跟着一串人。挑担的,背娃的,赶着牛车的,拖家带口,从镇口一路排到东街。
佟湘玉站在客栈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回来了。”她说,“都回来了。”
白展堂抹了把汗:“县里安置的那批,今儿全回来了。后山那边,我让刘三刀带人守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佟湘玉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李大嘴正揉面。他揉得用力,案板咚咚响。
“大嘴,”佟湘玉说,“今儿多蒸两笼。”
“知道。”李大嘴头也不抬,“镇民回来了,得吃口热乎的。”
他顿了顿,又说:“林先生那份,我留着。”
佟湘玉没说话。她看着李大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灶房里的热气,扑了她一脸。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留着。”她说,“给他留着。”
林衍坐在后院,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左手搭在膝上,青黑色的纹路,从袖口一直爬到指尖。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力气。
一根,两根,三根。他一根一根地试。
还是没力气。
他放下手,没再看。
无双端着碗,从灶房出来,走到他身边。
“吃药。”她说。
林衍接过碗。碗是温的,药是黑的,苦味冲鼻子。
他仰头,一口喝了。
无双接过空碗,没走。她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棵老槐树。
“镇民回来了。”她说。
“嗯。”
“客栈,”无双说,“要重新开张了。”
林衍没说话。
无双低头,看着他的左手。
“你手,”她说,“还疼吗?”
“不疼。”林衍说。
“骗人。”无双说,“你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
林衍没说话。
无双蹲下来,看着他。
“林衍,”她说,“你手废了,还有我。”
林衍看着她。
“我手没废。”他说。
“我知道。”无双说,“我就是说,你手废了,还有我。”
林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他说。
无双站起来,端着空碗,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住。
“面,”她说,“我给你留着。半根。”
“嗯。”
“等你好了,再吃。”
她说完,进了灶房。
林衍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
他抬起左手,又试着握了握。
还是没力气。
但他没有放下。
他想起那晚,裂缝大开,黑气冲天,那只黑爪从缝里爬出来。他拔剑,一剑封回去。那一剑,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然后,手就废了。
他不后悔。
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值。”他说。
-
晌午,客栈大堂坐满了人。
镇民们回来了,都挤在客栈里,要一碗面,要一壶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拉着邻居的手,说个没完。
“张婶,你家那口子呢?”
“在后头,帮着搬东西呢。你呢?你家娃儿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那几天,天天哭,说后山有怪物。”
“可不是嘛。我那天夜里,听见那动静,腿都软了。我家那口子,抱着娃,蹲在墙角,一宿没敢合眼。”
“后来呢?”
“后来,林先生把怪物封回去了。镇子,又太平了。”
“林先生呢?他没事吧?”
“听说,手伤了。在客栈养着呢。”
“那可得好好谢谢他。”
“谢啥,他那人,不爱听这些。咱们把日子过好,就是谢他了。”
“说的是。这镇子,是林先生守下来的。咱们得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
“对。把日子过好。”
佟湘玉在柜台后面,算账。她算得慢,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佟掌柜,”有人喊,“再来一碗。”
“来了。”佟湘玉应着,冲灶房喊,“大嘴,再来一碗。”
李大嘴在灶房里应了一声,锅铲翻得飞快。
白展堂在门口,迎客。他看见谁进来,都招呼一声。
“张叔,回来了。”“李婶,孩子没事吧?”“王哥,你家的牛,找着了?”
有人答,有人笑,有人红了眼眶。
秀才坐在角落,端着茶,看着满堂的人。
他忽然说:“劫后余生,人烟复聚。此镇之幸,亦天下之幸。”
没人理他。
秀才也不恼,自己喝了口茶,又念了一句。
“林先生,”他忽然又说,“此镇之安,皆系于君一人之手。”
林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
他没吃。他看着满堂的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
秀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他说,“是这镇子上的每一个人。”
林衍没说话。
无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吃?”她问。
“看。”林衍说。
“看什么?”
“看他们。”林衍说,“看他们回来。”
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满堂的人,热气腾腾。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拉着邻居,有人端着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无双看了一会儿,说:“这镇子,又活了。”
林衍没说话。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面是热的。汤是清的。
他吃得很慢。
无双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卤蛋。
“多吃点。”她说。
林衍没说话。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放下碗。
“好吃。”他说。
无双笑了。
“那明天,”她说,“还给你做。”
“嗯。”林衍说。
他顿了顿,又说:“你做的面,一直好吃。”
无双看着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点。
“那当然。”她说,“我做的面,天下第一。”
-
下午,林衍去了后山。
他走得慢。左手垂着,没力气,只能垂着。
白展堂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山路两旁的草,被踩倒了一片。那是七月十五那晚,四方的人踩出来的。草还没长起来,露出底下褐色的土。
林衍看了一眼,没停。
到了石缝前,林衍站住。
石缝还是那道石缝。缝里,那道细细的白气,还在冒。
很细。很淡。
但还在冒。
林衍蹲下来,看着那道白气。
他看了很久。
“它还在。”他说。
白展堂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但比前几天,”林衍说,“细了,淡了。”
“张真人说,”白展堂说,“这一回,算是压住了。”
林衍没说话。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白气。
手,抬到一半,又没了力气。
他顿了顿,收回手。
“一时半会儿,”他说,“出不来。”
白展堂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你手,真废了?”
林衍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道石缝。
“废了。”他说。
白展堂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他说,“谁守这镇子?”
林衍看着他。
“我。”他说。
白展堂看着他,没说话。
风,吹过石缝。那道白气,晃了晃,又直直地,往上冒。
白展堂忽然说:“林先生,你手废了,还有我们。”
林衍看着他。
“这镇子,”白展堂说,“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林衍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青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暗光。
他握了握拳。
还是没力气。
他松开手。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客栈还开着。”
白展堂跟在他身后,走了。
-
傍晚,镇口来了人。
是耶律齐。
他带着一支商队,十几辆大车,从北边过来。车上堆着皮货、药材、盐巴,还有几坛酒。
他看见林衍站在客栈门口,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林先生!”他喊,“我回来了!”
林衍看着他。
“商队,”耶律齐说,“我带来了。契丹那边,听说七侠镇出了事,让我带东西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指了指那几坛酒:“这是上京的御酒。我叔父说,给林先生压惊。”
林衍没说话。
耶律齐看着他,忽然顿住。
“林先生,”他说,“你手……”
“没事。”林衍说。
耶律齐看着他垂着的左手,没再问。
他转身,冲商队喊:“卸货!把药材搬进客栈,皮货堆到东街,酒抬到后院!”
商队的人应了一声,忙活起来。
林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无双从灶房出来,看见耶律齐,愣了一下。
“耶律公子,”她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耶律齐说,“无双姑娘,我带了上京的御酒,还有几味好药。段公子说,你这边缺压寒气的药,我特意多带了些。”
无双看着他,又看了看林衍。
“多谢。”她说。
耶律齐摆摆手:“谢什么。七侠镇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林衍说:“林先生,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个消息。”
林衍看着他。
“契丹那边,”耶律齐说,“地又动了。”
林衍没说话。
“巫师说,”耶律齐说,“往南爬的东西,又动了。就在这几天。”
林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和这边,”林衍说,“是一处吗?”
耶律齐摇头:“不好说。巫师只说是往南爬,没说是不是一处。但日子,对得上。”
林衍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知道了。”他说。
耶律齐点头,转身去忙了。
林衍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快黑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抬起左手。
还是没力气。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客栈。
无双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桌子。
她看见他进来,没说话。
她只是,把一碗面,放在柜台上。
“吃面。”她说。
林衍走过去,坐下。
他端起碗。
这一次,他端起来了。
虽然,手还在抖。
但他端起来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
面是热的。汤是清的。
他吃得很慢。
无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她没说话。
她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卤蛋。
“多吃点。”她说。
林衍没说话。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放下碗。
“好吃。”他说。
无双看着他。
她笑了。
“那明天,”她说,“还给你做。”
林衍看着她。
“嗯。”他说。
窗外,天,彻底黑了。
北边的风,还在吹。
林衍坐在客栈里,看着无双。
“日子,”他说,“还在过。”
无双看着他。
“嗯。”她说,“还在过。”
林衍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向北边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动静。
他想起耶律齐的话。
“往南爬的东西,又动了。”
他放下碗。
“无双,”他说,“明天,我去趟北边。”
无双看着他。
“去做什么?”她问。
林衍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北边的天,黑沉沉的。
“去看看,”他说,“那东西,是不是往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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