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触碰天道 第一章·退婚

青云郡李家村，村东头三间土房。

李嘉发在后院劈柴，光着膀子，汗珠从脊梁上滑下来，砸在脚边的泥地里。斧头落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木刺。

他今年十五岁，四灵根的废物，全村人都知道。

狗子！他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你……你快来！

李嘉放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娘的嗓子从来不这样，就算是那年他爹上山打猎被野猪顶断了三根肋骨，他娘的声音也稳得像一口老井。

他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扯了搭在篱笆上的粗布褂子往身上一披，绕过屋角走到前院。

然后就看见了那辆灵兽车。

车是柳家的。车身用上好的青檀木打造，四角镶着避尘珠，拉车的是一头角上缠着银丝的青云鹿，鹿蹄离地三寸，悬浮着。光是这头鹿，就够买李家村半个村子。

车旁站了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个姑娘，一身水蓝色锦袍，裙摆上绣着暗纹的云水纹，腰间悬着一柄灵光内敛的长剑。筑基初期的灵压没有刻意收敛，院角那只打鸣的公鸡已经被压得趴在地上，脖子歪着，连叫都不敢叫。

柳婉儿。柳家的大小姐，天灵根的奇才，三年前和李嘉发定了娃娃亲的——那个娃娃亲。

其实两家都知道那不过是一顿酒话。柳家老爷子有一回喝多了，拉着李大山的手说老李啊你家狗子跟我家婉儿订个娃娃亲呗，李大山也喝多了，说好好好，就这么定了。但从那以后柳家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直到三年前测灵大会上柳婉儿被测出天灵根，李家村的人才恍然大悟——那顿酒话，人家一直记着，只是等着合适的时候翻出来。

现在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候了。

李嘉发站在后院的拐角，上半身还裸着，木屑粘在胸口，闻到自己身上汗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看了一眼他娘。他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在屋檐底下，像一只被猛禽盯住的麻雀。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烟雾从他脸上缭绕过去，看不清表情，但李嘉发看见他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当年被野猪撞断后落下的旧伤，一紧张就抖。

柳婉儿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像冬天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冰凌。

李叔，伯母。

她叫得客气，但脚步没有往前迈一步，始终停在院门口。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柳家长老一左一右站着，像是在给她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今天来，是替家父把三年前那桩旧事说清楚。柳婉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婚书，双手捏着，但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当年两位长辈酒后之言，做不得数。你我都是修士，知道灵根之差如天堑，强拧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李嘉发一眼。

那是很淡的一眼，像看路边一块石头。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怜悯——就是纯粹的、彻彻底底的不相关。

所以这婚书，今日便在此作废。

她把婚书放在旁边的石磨盘上，然后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堆灵石——灰白色的下品灵石，码得很整齐，一枚一枚落在磨盘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一百块下品灵石，算是柳家给李家的补偿。柳婉儿退后半步，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嘉发他娘忽然从屋檐下冲了出来，扑到石磨盘前，把那堆灵石往柳婉儿怀里推：拿走！拿走！我娃不要你们的施舍！

灵石哗啦啦散了一地，有几块滚到了院角的鸡窝旁边。李嘉发他娘的手在推搡中被一枚灵石的棱角划了一下，指腹上渗出一颗血珠，她没注意到，还在推。

柳婉儿侧身避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怕被那血珠沾到裙摆。

伯母，别让彼此难看。她说。

李大山终于从门槛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老猎户的膝盖，年轻时在山里跑坏了。他走到石磨盘前，蹲下去，把散落的灵石一颗一颗捡起来。

他捡得慢。粗糙的手指捏着光滑的灵石，像是捏着一把烧红的炭。他把灵石捡齐了，重新码好，然后退到一边，蹲回门槛上，重新把旱烟袋叼进嘴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柳婉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嘉发一眼。李嘉发还站在后院拐角，光着膀子，一身木屑和汗。

柳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灵兽车。青云鹿昂起头，蹄下生风，灵兽车腾空而起。车帘落下之前，李嘉发看见柳婉儿坐在车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书简翻开，姿态从容——像是刚从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中抽身出来。

灵兽车的影子掠过李家村的屋顶，往东去了。卷起的风把院子里晾着的咸菜条吹得哗哗乱飞。院角的公鸡终于站起来，抖了抖毛，试探地叫了一声。

院子里只剩三个人，和石磨盘上那一百块下品灵石。

他娘蹲在屋檐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他爹叼着旱烟袋蹲在门槛上，烟叶烧完了，火星子灭了，他还叼着。

李嘉发走回后院，拿起那把靠在柴堆上的斧头，把最后一根木头劈了。劈得很准，一刀两半，断面光滑得像镜子。

然后他去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来，冲掉身上的汗和木屑。秋天井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水桶里晃动的倒影看了一眼。倒影里的少年眉眼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天黑以后他娘回屋做饭。晚饭是槐花饼和咸菜汤，三个人围在桌上吃，谁也没说话。槐花饼烙得有点糊，他娘平时不会烙糊的。

吃完饭李大山去院子里蹲着抽烟，他娘在灶台后面洗碗，腰弯着，洗碗的动作很慢。

李嘉发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磨盘上那一百块灵石还码在那里，月光照着，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堆灵石一块一块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码好，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面。码完之后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泥地上。

然后他回柴房去了。

他睡在柴房里，因为正屋只有两间房，他爹娘一间，他一间。说是一间，其实就是三面墙搭了个顶，贴着后院的柴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的铺盖卷在墙角，一张草席一床薄被，枕头是一块裹了布的木头。

李嘉发躺下去，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那蜘蛛网结了很久了，一只灰扑扑的蜘蛛在网中央蜷着。今天白天那只蜘蛛还在纺丝，他没舍得打。

胸口闷。

像被人攥住了心口那只活的肉袋子，使劲拧，拧不出水来，就是闷钝钝地疼。他翻了两个身，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白天的事——柳婉儿的声音、他娘手指上的血珠、他爹捡灵石的时候颤抖的手。

一遍，一遍，又一遍。

胸口那团闷气越积越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顶着他的肋骨和隔膜，喉咙里一阵腥甜翻上来。他伸手捂住嘴，但捂不住。一股温热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他看见血了。暗红色的，在月光里发黑。

然后他听见了雷声。

今夜没有云。村里的狗一声都没叫。

那道雷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紫色的，只有一根手指那么粗，但亮得能烧穿人的眼皮。它劈在李嘉发身上的时候，李嘉发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一只手从躯壳里拽了出来，往天上扯了一下，又咚地按了回去。

他娘在正屋里喊了一声：狗子！

柴房里没有回音。

他娘跑过来推门的时候，看见她儿子仰面躺在草席上，浑身冒着细细的青烟，头顶的头发焦了一小片，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但他娘扑过去抱住他的时候，李嘉发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他娘哭着喊他：狗子！狗子你看看娘！

李嘉发没有看她。

他看着房梁上那些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金色的、流动的、像蛛网一样笼罩在旧木梁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在缓慢地游走、交织、变幻。纹路的深处有一行极小的小字，比蚂蚁的脚还细，但他的眼睛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行小字写的是：

此梁蛀空三寸三分，来年开春必塌。宜换新木，桐木为佳，榆木次之。

李嘉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他娘还在哭。他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光映着那张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脸。

李嘉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血。暗红色的，还温的。

他把手指在身上蹭了蹭，然后抬头，对着他爹说了一句话。

爹，我不认。

李大山端着油灯的手没动。灯光在夜风里摇晃，把一家三口的影子叠在柴房的土墙上，像一株被压弯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窗外，李家村的夜空晴朗无云。但只有李嘉发看见，头顶那片天上，也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动——从这座村子的上空、从柳家的方向、从更远的玄天宗的山顶，从他看不见的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像血管里的血一样，安静而恒久地流淌着。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一百块码好的灵石。

灵石内部的灵气在淤塞着，被堵住了大半，实际只值五十块。但他看见那淤塞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金色纹路，像一根堵住的水管里卡着的小石子。

他伸手捏起一块灵石，指甲对准那条纹路的位置，轻轻一抠。

噗的一声轻响。

灵石内部的光芒像被松开的气囊一样骤然绽放，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白色，灵气涌出来，照亮了他掌心一整片。

他把那块灵石举到眼前，看着它。

然后他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迹，头发还焦着一片，但李嘉发——李二狗，李家村那个四灵根的废物——他笑了。

暑假读书！充100赠500VIP点券！ 立即抢充(活动时间：7月22日到8月0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