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传之纵横四海 第四十章 桥畔私言同路去，马前一语乱心潮

七天后的清晨，阳光照旧透过窗棂倾泻而入，明亮耀眼，和我们初见那天没有两样。

我醒过来时，身旁已经空了。被褥间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以及那股清甜花香。枕头上落下一根金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光泽。我伸手摸了摸她睡过的位置，余温尚存，人却已经不在房中。

我坐起身，听见屏风后方传来浅浅的水声。没过多久，她走了出来，一身装束已经收拾妥当，重新换上贴身骑装，长发整齐挽起，用一支乌木簪牢牢固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日光涌进屋内，她下意识眯起双眼，侧过头看向我。

“醒了？”

我静静望着她。如今穿戴整齐的模样看上去和七天前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处处都不一样了。眉眼轮廓柔和不少，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情愫。站姿也不再像初次相见那般锋芒毕露，反倒带着几分慵懒沉静，好似一把常年被人摩挲的宝刀，锋芒仍在，外层却裹上温润的包浆。

“你起得这样早。”我开口说道。

“饿了。”她轻轻拍了拍肚子，笑得眉眼弯弯，“这七天下来，我都瘦了。”

我不由得轻笑出声。她也跟着笑起来，走上前，微微弯腰，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唇瓣温软，带着清水漱口后的清爽气息。随后她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向我。

“你要不要下楼吃早饭？还是……”她目光扫过床铺，带着几分戏谑，“打算再躺一会儿？”

我掀开被褥起身。她看着我下床，视线短暂落在我的身上，随即连忙移开目光，耳尖微微泛红。相处七日，没想到她依旧会这般羞怯，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率先走出房门，我紧随其后。

下楼时，她走在我的前面。狭窄楼梯间，身姿缓步挪动，和七天前一样，可一举一动之间，多了一份松弛从容，如同已经认主的狸猫，行走在自家屋檐之下。

客栈大堂客人不多，武少康独自坐在角落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与一碟包子。看见我们下楼，他目光在我和Amilia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扬得老高，难得没有开口打趣，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低头继续喝粥。

Amilia径直走向靠窗的桌子坐下，招呼店小二点了一笼包子、两碗豆浆和一碟酱菜。她示意我落座，将筷子递到我手中，自己先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下，汤汁溅出也毫不在意，轻轻吮了吮指尖，眯着眼吃得十分满足。

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发顶，鼓着腮帮子进食的模样，和往日夜里缠绵的样子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咽下食物，抬头朝我眨了眨眼：“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沾到包子皮了？”

“没有。”

“那你为何总看我。”她说着又夹起一只包子，蘸上醋递到我的嘴边，动作自然娴熟，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你尝尝，这里的醋，比我家乡的味道要好。”

我低头咬下包子，先是酸味在舌尖散开，紧接着肉馅的鲜甜慢慢蔓延开来。她安静等着我咀嚼完毕，碧蓝的眼眸亮晶晶的，满眼期待：“好吃吗？”

“味道不错。”

她露出笑意，低头继续用餐。这份笑容和当初终南山下柳树旁的笑容看着相似，可其中承载的分量却重了许多，好似石子投入深水，静静沉落在心底。

吃过早饭，她说想要外出闲逛。我陪着她离开客栈，沿着街市向南慢行。清晨的杭州城渐渐苏醒，早点摊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挑担小贩沿街吆喝，巷子里传来妇人捶打衣物的声响。

她走在我的身侧，步伐不急不缓，金发随着晨风轻轻飘动。高开裙摆下，白皙长腿若隐若现，路上行人频频侧目，她却浑然不觉，时不时停下观赏路边鲜花，或是伸手触摸摊位上摆放的瓷碗。

走到一座石桥，她停下脚步。桥下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白墙黑瓦与澄澈蓝天。她扶着栏杆眺望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我。

“七天期限，到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谈论天气。

我站在她身旁，双臂撑住石栏，望着河面。水中你我的倒影相互重叠，被水波打散，又缓缓聚拢。

“嗯，期限到了。”

她沉默片刻，指尖不紧不慢地敲击栏杆。两只野鸭从河面游过，她望着野鸭出神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打算送我回王大人那里，还是……允许我跟随在你身边？”

说到“跟着你”这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压低几分，尾音微微上扬，既是期盼答案，又暗藏忐忑。

日光落在她的脸庞，桥下流水潺潺，远处货船摇橹前行，船夫唱起悠长的号子。她望向河面，风吹起金发拂过脸颊，神情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紧张，但我清楚，她正在等候我的答复。

我转过身直面她。她随之转头，碧蓝眼眸直直望向我的双眼，瞳孔里映着天光、流水，还有站在阳光下的我。我抬起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金发别至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她轻轻眯起眼睛，如同被温柔抚摸的小兽。

“跟着我。”

她睫毛轻轻一颤，一层薄薄水汽浮在碧蓝眼眸之中，水光透亮，却始终没有落下泪珠。她咬住下唇，用力扬起嘴角，绽开灿烂的笑容，心底积攒的情绪尽数舒展。

“好。”她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晰无比，“那我便跟着你。”

河面之上，阳光碎成万千光点，桥上两道身影被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波之上温柔晃动。

话音落下，她顾不上街上往来行人，上前一步扑进我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骑装布料隔着衣衫，依旧能感受到她身躯的温度。连日相伴培养出的亲近，褪去了初见时直白的莽撞，只剩下踏实安心的依赖。

河畔路过的百姓见到这一幕，纷纷放慢脚步，不好意思长久观望，悄悄侧目之后便匆匆离开。Amilia全然不在意旁人视线，脸颊埋在我的肩头，蓬松金发蹭得我颈间发痒，压抑的细微呜咽透过衣衫传来。

我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手掌轻轻顺着她发簪梳理长发，低声安抚：“既然说好一路相随，往后千山万水，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她轻轻点头，片刻之后才稍稍抬头，碧蓝眼眸湿漉漉的，抬手用袖口随意擦去眼尾泪水，嘴角却高高扬起，像得到心爱宝物的孩童。

“方才我在屏风后收拾衣物，心里十分慌乱。”她语调微微发颤，独特的异域口音软糯动听，“我害怕你只把这七日当作一场相逢，期限一到，便要送我返回终南山，独自守着山中云雾。”

“王莽让你前来伴我，本意是成全我的红尘道缘，绝非仅仅七日相伴。”我轻轻拂去她脸颊散落的发丝，目光坚定，“我这一生四处奔走，查案平乱，前路动荡不安，本不该拖累旁人。可你心甘情愿相随，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一片真心。”

听见这话，她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伸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袖不肯松开：“我不怕前路奔波。终南山常年孤寂冷清，我早已厌倦。能够跟随你走遍大唐城池，领略人间烟火，远比独自镇守青峰更加自在。”

我们并肩倚靠石桥栏杆，脚下河水缓缓东流，金光铺满水面。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我的手指向岸边一处花摊，眼里满是欢喜与好奇。

“刚才路过时我看见了，那一束浅紫色小花十分好看，我想买一束。”

我陪她走到花摊前，摊主是位和善老婆婆，看见她一头金发，容貌与众不同，依旧温和笑着，麻利捆好一束淡紫蓼花递给她。Amilia小心抱在怀中，凑近鼻尖轻嗅，甜美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返程路上，她不再像刚入城时不停好奇追问，只是安静与我并肩慢行，时不时侧头看向我，四目相对便含笑眨眼。途经早点铺子，蒸笼白雾裹挟面食香气扑面而来，她仰头和我说起终南山里的往事。

“终南山气候寒冷，草木稀少，从来没有这般热闹的街市，也没有常年盛开的鲜花、各色吃食。从前我听王大人描绘中原盛景，只当是修道之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身游历，才知晓世间真有这般温柔人间。”

“等我们前往洛阳神都，景色远比这里繁华，宏伟楼阁、十里长街，各式珍馐美食，我全都带你一一见识。”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怀中花束递到我面前，淡淡的花香萦绕开来，混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回到客栈楼下，武少康早已提着行囊站在门廊等候，看见我们一同归来，戏谑的笑意慢慢消散，只剩下由衷的欣慰。

“元芳兄，看二位这般情形，往后路途，便多一位同行之人了。”

Amilia大方朝他躬身行礼，已经熟练掌握中原礼仪，不再是当初那般肆意随性：“往后赶路，还要劳烦武公子多多照拂。”

武少康摆了摆手，爽朗大笑：“姑娘和元芳兄缘分深厚，谈不上劳烦。咱们三人结伴上路，路途也不会孤寂。三匹骏马已经备好，干粮饮水全部置办妥当，随时可以动身前往洛阳。”

我点头应允，转身回房收拾兵器与文书，Amilia紧随在后，主动帮我整理散乱衣袍，动作轻柔细致。前七日她只懂得相伴相守，如今却默默学着照料我的起居，细微之处处处流露温柔。

收拾妥当下楼，三匹骏马拴在客栈门前，马鞍擦拭得光亮整洁。Amilia走到白马旁边，没有像初次入城那样直接上马依偎在我身旁，只是安静站在一侧，等候我先行上马。

我翻身上马，低头看向地面的她，朝她伸出手掌。她抬眼望向我，眼底映着漫天晨光，笑意温柔，纤细手掌轻轻搭在我的掌心，借力踏上马鞍，安静坐在我的身侧，距离亲近又不失分寸。

武少康挥动缰绳骑马在前开路，刻意拉开距离，不打扰我与Amilia闲谈。

道路两旁杨柳随风摇曳，马蹄踏过碎石路面，沙沙声响让原野愈发静谧。我侧头看向身旁的她，怀中蓼花依旧带着淡香，碧蓝眼眸眺望着远方连绵旷野，满心憧憬。我思虑许久，缓缓开口。

“此番赶路，我打算先将你安置在长安。”

Amilia脸上轻松的笑意骤然凝固，握着花束的手指猛地收紧，娇嫩的花瓣被挤压得微微褶皱。她迅速转头望向我，眼中明媚的暖意瞬间消散，慌乱之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