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放下电话,林建国把那枚象征着后勤绝对权力的黄铜钢印锁进铁皮保险柜。
套上崭新的军大衣,他推着二八大杠走出总务科办公楼。
天色已经死一般黑透了。四九城的冬夜,风刮起来不讲道理,卷着半空中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红星轧钢厂的大铁门外,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正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寒风中来回巡逻。看到林建国推车出来,带队的小队长立刻站直了身子,啪地敬了个礼。
“林股长,这么晚还出去办事?”
“去趟分局,对对账。”
林建国随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扔了过去,跨上自行车没入风雪中。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包烟就能让保卫科的枪口永远朝外。
自行车压过结冰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路过交道口供销社的时候,门板早就上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野猫在翻找着垃圾。
林建国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王建军电话里透出的信息。
老鬼死了。
尸体被扔在西山废井,脚上还特意抹了红胶泥。
这手法太糙了,糙得根本不像是潜伏了多年的老特务干出来的。倒像是被人逼到了绝路,匆忙之间抛出来的烟雾弹。
为了掩护谁?
掩护那个藏在南锣鼓巷95号院,整天装聋作哑的老东西。
西城区公安分局,二楼最里侧的刑侦科办公室。
林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劣质旱烟味直冲鼻腔。
王建军整个人瘫在办公桌后的木椅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皱巴巴的,下巴上的青黑胡茬像杂草一样冒了出来。他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份卷宗。
听见动静,王建军抬起头,把手里烧到海绵体的烟头按在搪瓷烟灰缸里。
“林老弟,坐。”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林建国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随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视线落在桌面的卷宗上。
封皮上盖着市局的绝密红戳。旁边还放着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冻得发僵的尸体。穿着破烂的黑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右脚明显比左脚短了一截。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往外翻卷着,连血都没怎么流出来就被冻住了。
正是那天晚上潜入四合院后院的老鬼。
“一刀毙命,割断了颈动脉。”
王建军顺着林建国的视线看过去,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
“法医验过了,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凶手是个老手,从背后捂嘴下刀,死者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脚底板上的西山红胶泥是后来抹上去的,明显是想把我们的视线往西山兵工厂旧址引。”
林建国没出声,从兜里摸出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根。
“电话里你说,市局端了个暗窝?”
“对。”
王建军身子前倾,两只胳膊压在卷宗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年前交上来的那个火柴盒,里面藏着的微缩账本帮了大忙。市局技侦科花了半个月才把上面的苏码全破译出来。顺着账本上的资金流向,我们在鸽子市外围端掉了一个专门负责洗钱的地下钱庄。”
王建军顿了顿,眼角透出一丝狂热。
“逮住个管账的活口。这孙子熬不住大记忆恢复术,全吐了。”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泡下翻滚。
林建国弹了弹烟灰。
“他吐出大鱼了?”
“吐了个代号,叫‘老祖宗’。”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卷宗上,力气大得连桌上的茶缸都震得直响。
“这帮杂碎在四九城潜伏了七八年,一直单线联系。活口交代,最近上头下了死命令,要赶在开春前,把一批当年国军撤退时没来得及带走的核心工业设备图纸转移出去。”
“图纸在哪?”
“活口级别不够,不清楚具体位置。但他交代了一条要命的线索。”
王建军死死盯着林建国的脸。
“那个‘老祖宗’的落脚点,就在你们南锣鼓巷那一带。而且,因为最近外围线接连被拔,老祖宗打算亲自出手,走厂办后勤的渠道,把图纸运出四九城!”
厂办后勤!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建国靠在长凳上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线索全串上了。
老鬼暗杀自己失败,转头就被灭口。这说明老太太认定外围不安全了,必须切断一切可能暴露的尾巴。
易中海被抓,导致老太太在四合院和鸽子市之间的洗钱通道彻底断裂。
现在,活口供出图纸要走厂办后勤的渠道。
红星轧钢厂的后勤是谁在管?
是李怀德!
而李怀德手里,恰好捏着三号副食仓库的绝对控制权。
特务留下的微缩账本里,明明白白写着“三号副食仓库,损耗账目核销对接人:李”。
再联想到自己手里那半块刻着苏码的黑色残片,以及三号仓库最深处,那个锁孔形状古怪的废弃苏式铁皮柜。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批要命的工业图纸,八成藏在三号仓库的铁皮柜里!
老太太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那把锁需要信物才能打开。而信物,就是那块黑色残片。
老太太手里有半块,另外半块,在自己手里!
“王科长,你们市局在南锣鼓巷排查,查过五保户和老烈属吗?”
林建国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不大,却是一颗炸雷扔在办公室里。
话音砸在地上。
王建军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窗外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林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建军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老烈属那是挂了号的,连街道办逢年过节都得去慰问。没有铁证,谁敢去查?要是查错了,引起恶劣影响,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铁证?”
林建国冷笑一声,把抽剩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易中海被保卫科抓进去之前,去过一趟交道口。跟他接头的,就是照片上这个穿黑棉袄的跛脚老鬼。这事儿我亲眼看见的。”
王建军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端起茶缸喝水,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泼在手背上。
“易中海是95号院的一大爷。而他们院里,住着一位连街道办都要供着的老祖宗。八十多岁,裹小脚,平时装聋作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林建国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直视王建军熬红的双眼。
“可就在前几天大雪,我亲眼看见这位老太太鞋底上,沾着交道口防空洞特有的黄胶泥。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大半夜跑去防空洞干什么?去挖野菜吗?”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王建军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是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油条。林建国把话点到这份上,所有的逻辑闭环已经严丝合缝。
“灯下黑......好一招灯下黑!”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力气大得惊人。
“借着老烈属的身份当护身符,把整个四合院变成她的安全屋。易中海在明面上替她跑腿洗钱,老鬼在暗处干脏活。难怪我们排查了七八年,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
“现在易中海废了,老鬼死了。”
林建国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她手里的线全断了。如果活口交代的转移图纸是真的,她这几天必定会狗急跳墙,启用最后的底牌。而且,走后勤渠道,她必定会用到轧钢厂的运货车。”
“我这就带人去把那老东西拘了!连夜突审!”
王建军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挂在衣帽架上的配枪。
“慢着。”
林建国一把按住王建军的手腕。
洗髓伐骨后的力量爆发出来,让王建军这条铁胳膊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王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林建国的手,眼角猛地一抽。这小子的手劲,怎么比练家子还恐怖。
“王科长,抓人容易,图纸呢?”
林建国松开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老东西活了八十多岁,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把她抓回来,她只要往审讯椅上一靠,两眼一闭装死,你能拿她怎么样?上大刑?她要是一口气没上来死在局子里,你拿什么向上面交差?”
王建军僵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建国说得对。
没有图纸,光凭一个舌头的口供和鞋底的黄泥,根本定不了一个老烈属的罪。强行抓人,只会打草惊蛇,让那批图纸永远石沉大海。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把图纸运走?”
“人赃并获。”
林建国站起身,把军大衣重新披在肩上。
“她要转移图纸,就必须离开四合院,或者让人把东西带出去。这三天,你把市局的暗桩撤了,别在南锣鼓巷附近瞎转悠,免得她缩回去。”
“院子里的事,我来稳住她。只要她敢动那批图纸,我保证连人带赃,全须全尾地交到你手里。”
王建军死死盯着林建国,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林老弟,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老东西手里肯定还有没露面的底牌,你一个人在院里,太危险了。”
“只要筹码够大,这点风险算什么。王科长,准备好你的二等功申请表吧。”
林建国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晚上八点半。
95号四合院的大门紧闭着。
林建国单手提着自行车跨过高高的门槛。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屋里的灯已经熄了。这老抠门为了省那点电费,天一黑就逼着全家上炕睡觉。
中院倒是还有点动静。
贾家屋檐下,秦淮茹正蹲在结了冰的自来水池子边,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光,吃力地搓洗着一盆满是尿骚味的破棉裤。
她那双手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每搓一下,身子都跟着打个哆嗦。
听见自行车的动静,秦淮茹抬起头。
看到是林建国,她浑身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站了起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建......建国兄弟,下班了?”
秦淮茹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讨好和畏惧。
自从那天在倒座房里彻底臣服,签下那张利滚利的借条后,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给林建国打扫卫生,连个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林建国一不高兴,就把贾家偷盗的举报信交到保卫科。
林建国连正眼都没看她。
他甚至没减慢脚步,推着车径直穿过月亮门。
对付这种女人,就得一直把她踩在泥里,不能给她哪怕一丝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后院。
倒座房里黑灯瞎火。
林建国停好自行车,没有急着拿钥匙开门。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飘飞的雪沫子,目光如刀般刮过聋老太太紧闭的房门。
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没透出来。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但洗髓伐骨后的超强听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门板后头,那一阵极度细微、却又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这根本不是一个八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太太该有的肺活量。
林建国的手指隔着军大衣,按在兜里那块冰冷的黑色残片上,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老东西,网已经撒下去了。
就看你这三天,怎么往里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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