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萧狼谷防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周正站在高地瞭望哨上,军用望远镜死死抵住眼眶,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超过十分钟了。山风灌进领口,冻得他脖颈上的皮肤发麻,但他没有动。
望远镜里,驻守萧狼谷前线的大批禁卫军正在调转方向,朝着核心区方向火速回撤。黑色的装甲车队在晨雾中掉头,步兵阵列从战壕里潮水般退出,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在视野里一寸一寸地剥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硬化路面。
缺口越来越宽。足够上万部队正面涌入。
周正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干涩的眼睛,又重新举起来看了一遍。没有变化。禁卫军还在撤,整条防线像一张被从中间撕裂的布,裂口边缘还在不断向两侧扩大。
通讯频道里已经炸了锅。韩锋从鹰嘴崖方向传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确认着崖顶的混乱。秦盛在频道里喊得嗓子都哑了:“周哥!周哥!正面没兵了!冲不冲?!”
周正没回答。他又举起了望远镜,第三遍。
“周哥。”李黎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窗口不会开太久,陈默的远征军还在南边赶路,但再拖下去他们就到了。”
“我知道。”周正说。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攥着冰冷的金属筒身,指节发白。
他太清楚了。萧狼谷防线的缺口不是打出来的,是“让”出来的。陈默从鹰嘴崖方向抽兵回防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四十分钟,这件事他在六分钟前就想通了。一个经营泛亚几十年的统帅,不可能在凌晨三点被几枚火箭弹吓得调兵——除非他本来就准备调。
“这是个陷阱。”周正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李黎愣了一下:“什么?”
“陈默是故意调兵的。他想让我冲进去。”周正转过身,看着李黎,“他现在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等我往里钻。”
李黎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拧成了一团眉头:“周哥……那咱们不冲?”
周正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那道裂开的防线。晨光正在从东侧一点点漫上来,把灰白色的路面染成淡金色。太安静了。一场原本应该血肉横飞的攻坚战,突然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不冲的话,”李黎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远征军到之前我们打不进核心区,后路又被堵死,到时候被两头夹击……”
他顿了顿:“就算他是故意放的口子,那我们硬冲进去,也是唯一的活路。不冲是死,冲——至少有可能。”
周正攥着望远镜的手缓缓收紧。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退,南面有远征军绕后,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守,萧狼谷前后都是开阔地,无险可守,三天之内必被合围。进,冲进核心区,赌陈默只是“半真半假”地放水,赌进去以后能撕出新的战机。
三种选项,前两个都是死路。第三条路,是个他明知道有诈、却不得不跳的坑。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挂钩挂在胸前金属扣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冲。”
李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点了下头:“明白。”
周正转过身,沿着哨塔的木梯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走到梯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道越来越宽的缺口。
太顺了。
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这不正常。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你还有别的路吗?
周正把那股不安摁了下去,继续往下走。号令很快传遍了整条起义军战线。上万名将士从掩体和战壕中跃出,呐喊声撕破了黎明前最后一片寂静。周正翻身上了一辆指挥装甲车,亲自压阵冲在队列中段。
但他手里的卫星电话一直没有放下过。他在等一个电话——张鼎或者秦盛,任何一个打过来,告诉他“我们发现了不对劲”,他都可以立刻叫停冲锋。
电话始终没响。
核心区的外围钢铁大门越来越近,扭曲的门框在晨光里现出轮廓。周正手指关节因为紧握已经泛白。
车停下时,李黎帮他打开了车门。
周正转头看了他一眼。李黎的步子很轻快,嘴角带着战后的那种松弛,像是卸了全身的劲。一个在前面开路的小兵跑回来汇报:周哥,前面就是中央指挥大楼,大门开着,里头好像没人。”
中央指挥大楼矗立在核心区的正中央,一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布满了通讯天线和防御射孔。此刻所有射孔都空着,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只只失去瞳孔的眼睛。大门确实敞着,门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在冷白色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张鼎和秦盛的人呢?周正问。
李黎回头张望了一下:后面压着呢,应该马上到。
周正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迈步。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指挥大楼的门厅缓缓移开,扫向周围的街道和建筑。起义军士兵正从两翼涌进来,占据了核心区外围的几处要道和制高点,枪口朝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空旷的街巷。有人在他身后约二十步的位置架起了两挺轻机枪,弹药箱堆在脚边,金属碰撞声清脆而急促。
周正看了一圈,又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扇敞开的大门上。
里面有人吗?他问。
有。李黎说,我带的一个排先进去打底了,十二个人,门厅和走廊都站了岗。
周正眯起眼朝门厅里望。暖黄色的灯光下,确实有人影立在立柱旁边,穿的是起义军的作战服,枪托拄地,站姿严整。他认出了其中一张侧脸,是李黎手下的一个班长,跟了挺久的老兵。
你去过了?周正又问。
没进去。李黎摇头,我让排长带的队,清完以后给我报的平安。我在外面等您。
周正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又问:里面有人吗——我说的是除了咱们的人之外,有看到其他人吗?
李黎愣了一下:排长说没有,走廊和房间都查过了,空的。连办公桌都没关,电脑屏幕都亮着,像是临时跑的。
临时跑的。周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那你觉得陈默是临时跑的,还是早就跑了?
李黎没立刻接话。他皱了皱眉,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核心区指挥部连个看守都没留,这点确实反常。但换位想,咱们凌晨三点从鹰嘴崖炸开了口子,凌晨四点半正面防线崩了,他要跑,几个小时足够了。
周正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打火机的棱角。他又朝门厅里看了一眼——那些站在立柱旁的士兵一动不动,像雕塑。走廊深处被灯光照进去一小截,再往里就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你那个排长,周正开口,声音慢下来,他进走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活人——哪怕一个——在楼里走动?
李黎想了想:他说没有。整栋楼都是空的。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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