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你的骨头。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我的膝盖。蓝白色的光从裤腿底下透出来。她在看那块光。看光的眼神跟法里德看焊缝的一样——专业人看专业的东西。
什么意思?她没回答。太累了。说了三句话之后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没了,只有气流。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又划了一下。不是坐标,不是三进制。是划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下。像在说这里。又指了我。又指了自己。指完手指蜷回去了。雅斯敏在旁边看着,看了三秒,突然站起来走到我右边。她要你碰她。
什么?两个强化人的金属化骨骼接触,信号会互相抵消。火卫二的通报里提过。三进制信号的相位干涉。雅斯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快了。不快不行。头顶六架蜂群刚飞过,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在抢时间。相位干涉?两列波相位相反的信号叠加会互相减弱。她的信号加你的信号,如果相位对了,总输出降低。降低多少不知道,但至少能缩。缩了蜂群就找不到。找不到就活。活了才能走。
我蹲在床边。右手伸出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碰到的一瞬间膝盖的蓝白光炸了。不是闪,是炸。光从膝盖弹到大腿,从大腿弹到腰椎,从腰椎弹到后颈。线香在脊椎里跑了一圈弹回来。她的手是冰的。不是低温维持的冰,是金属化的骨头把体表温度压低了。她的手指跟我的一样,蓝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两个发光的人碰在一起。接触面是手指。五根手指对五根手指,蓝白色的光在指缝间汇成一团。信号变了。不是三秒一跳了。是不跳了。持续输出。两个信号源叠在一起,相位相反,互相削。像两个人同时往相反方向推一扇门,门不动了。屏幕上的心率数据抖了一下。信号波形从脉冲变成了持续低频。广播范围在缩。雅斯敏蹲在旁边盯着屏幕。心率稳了。三十八。体温三十五度五。信号波形……变了。不是脉冲了。她抬头看我的脸。你呢?我没法回答。嘴在咬着牙。疼。不是膝盖的钝疼了。金属从膝盖往大腿根跑得更快了。不是一截一截地胀,是一整片在推。像潮水漫过堤坝,不是渗的,是冲的。大腿根的肉绷住了。腰椎开始发紧。右手三根手指发麻——不是血不通的麻,是金属在指关节里长的麻。指甲盖下面也开始透出蓝白光。金属化到指关节了。刚才碰她的时候信号从手指灌进来,顺着脊椎跑了全身,金属化的进程被推了一截。她等了四年才到肩胛骨。我碰了她十秒就到了大腿中段加指关节。代价不对称。她的信号比我强,她的金属化比我深,接触的时候她的信号往我骨头里灌,灌进来的不只是相位干涉——还有金属化本身。她在分给我。分什么?分她的金属化。
松手!雅斯敏喊。我松了。手抽回来时手指粘了一下——不是真粘,是金属化的皮肤在接触面上产生了微弱的吸附力。松开之后信号恢复了。三秒一跳。但缩过了。雷蒙报数:最小范围大概十二公里。从八十缩到十二。蜂群如果在十二公里外就收不到了。但六架侦察型已经飞过了这片区域,它们知道大概位置。缩小了没消失。十二公里的范围对蜂群来说够不够?看蜂群的灵敏度。网格扫荡的话能藏住。热成像、震动探测的话信号缩不缩都一样。但至少买了时间。时间在废土上比什么都贵。雷蒙从走廊跑过来,满头汗。标准气压下热得快。他蹲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然后说:电磁感应器还在缩。十二公里……十一公里……在波动。不是稳定值。你的手松了之后信号在涨回去,但涨得慢。不像之前那样一下子弹回来。像弹簧拉过头了回不到原位。
残留干涉。雅斯敏说。接触之后信号相位没有完全恢复。有残余的抵消效应。会慢慢消失,但在消失之前信号范围比原来小。多小?不知道。也许六十公里,也许四十。看残余干涉衰减的速度。
六十公里也好。八十减到六十,蜂群搜索半径少了二十公里。二十公里在冰原上是半天的脚程。半天。够把能想的事想一遍。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十一个人缩在走廊里。有两个老兵蹲在分岔口,手里攥着扳手,不是武器,是壮胆的东西。剩下九个挤在墙根坐着,脸是白的。不是冷的白,是怕的白。头顶咚咚响的时候有人的牙在打架。修船的人没听过这种声音。重型单位落在冰壳上的声音不像雷,不像炮,像有人拿锤子在你头顶的天花板上砸。你知道天花板会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塌。这种等待比直接塌更磨人。
我的右腿已经不太能弯了。金属从膝盖爬到大腿中段,关节弯曲角度被限死了。右手三根手指发麻。腰椎在发紧。代价在涨。第七协议用一次代价涨一截,这次不是协议——是接触。两个强化人的骨头碰在一起,代价比协议还猛。但有用。有用就行。拿破仑在莱比锡输的时候前后左右全是敌人,他没信号能缩。我有。
头顶又响了。不是嗡。是咚。重的。大东西落在了冰壳上面。不是侦察型。是重型。冰壳在震,冰壁上的水珠被震落,像下雨。蜂群主力来了。不等侦察型的报告了。信号虽然缩了但还在发。十二公里对一支蜂群主力来说不算大。它们知道大概在哪。我蹲在床边看她的脸。她闭着眼了。又昏过去了。三句话加一次接触用光了她所有力气。但她说了。她用三句话和一个动作告诉了我怎么活。碰她,信号缩,蜂群找不到,有时间,能跑。跑去哪?她给过坐标。西北偏北。冰底下。还有东西在等。但走不了。她连着生命维持床,管线拔了她能活多久?不知道。走了信号又会涨回去。不碰她信号八十公里,碰了她信号十二公里但金属化加速。两头都是代价。选哪头?废土上的人不做选择题。做选择题的人死在选择题上。活下来的人做的是填空题——先填上眼前的坑,后面的坑走到再说。眼前的坑:蜂群在上面。填坑的工具:我的骨头。再碰一次。再碰一次能再缩一次。再缩一次能再买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够干什么?够把十一个人从冰缝里拉出去。够把维修车从冰脊后面挪过来。够把歌利亚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够跑。但她呢?她走不了。生命维持床搬不动。管线拔了她就死。留着她信号又会涨回去。带走她?怎么带?拔管线、拆床、抬人、爬冰缝、上冰面——在蜂群眼皮底下干这些事?不可能。
冰壳上面又落了一个。两个。三个。咚。咚。咚。重型单位在冰壳上踩。冰在叫。冰缝入口台阶上的老兵喊了一声:它们在往下看!
我看着她。闭着眼。灰色的眼睛藏在眼皮后面。她帮我缩了信号。她没法帮我做选择。选择是我的。膝盖里的金属在跳。后颈的线香在烧。右手三根手指在麻。这些是我的代价。她的代价是四年。四年躺在冰底下等一个人来。人来了。然后呢?然后她用三句话和一次接触告诉他怎么活。然后她昏过去了。然后他站在她的床边听头顶上的蜂群砸冰壳。然后他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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